藤原澈愣了一下，连忙道：“就靠近苏州河那个方向，有几个陆军的旧仓库，现在基本空置着。
我巡查的时候路过过几次，里面只堆了一些破旧的军需物资，早就不用了。”
周纪言对这几个仓库很熟悉，就是田中当初和他演戏的那一片。
“陆军仓库的使用权需要后勤课审批，不过空置的旧仓库不在优先管理范围内。
你如果要开放给难民，需要有人担保物资不会丢失，还要负责日常管理，以及在难民撤离后把仓库恢复原状。这些事你一个人做不了。”
藤原澈也清楚，这些是事实：“我知道这很难。”
“是难。”周纪言点点头，盯着藤原澈头顶的发旋，“但你想帮他们，那就帮吧。”
藤原澈猛地抬起头，撞进周纪言深邃的眼里。
那里没有权衡利弊的算计，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纵容。
他想，不愧是陈哥，居然说对了。
“我明天去后勤课打个招呼，你自己找人去看一下，别选太靠近码头的。”
“谢谢你，哥哥。”
周纪言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
梅机关，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过百叶窗，在会议室的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后勤课的文员正站在桌前汇报月度物资盘点情况，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报表，一项一项念过去。
平时是不必他念的，藤原中佐收下后会自己批阅，不过最近华北打仗，他要处理的事情变多，于是梅机关内部收紧了流程，改成了当面汇报、当场批复。
也是多亏了这会儿还没有PPT，不然周纪言恐怕得在这个会议室耗上一下午。
周纪言坐在皮椅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茂盛的梧桐树上
“……沿岸的几个旧仓库，编号B-7至B-11，目前仍处于空置状态，仅堆放了一些昭和十二年留下的破旧军毯和废弃帐篷，已无使用价值，建议列入下月报废清单……”
“空置？”周纪言手中的钢笔顿住，他抬起眼扫过去。
“是的，藤原中佐，里面都是些破烂，堆在那儿也是占地方。”
周纪言低下头，在报表的空白处漫不经心地划了两道。
“既然堆些破烂也是堆着。”周纪言说，“最近华北那边打仗，魔都也有些不利于大日本弟国的流言。
我准备让宪兵队特高课去搞个‘军民亲善演习’，正好缺个地方。既然没用，就借他们用用吧。”
文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哈腰：“还是中佐考虑得周到，那几个仓库位置偏僻，确实适合做演习场，我这就去问课长办手续。”
周纪言没再看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文员抱着报表，倒退着出了办公室。门关上，其他课的文员继续上前汇报。
藤原公馆比外面要暖和得多，暖气烧得很足，空气里是淡淡的花香和饭菜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周纪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到了藤原澈的手里。
钥匙很凉，沉甸甸的，压在藤原澈的掌心。
“去后勤课办个交接，就说你的大队要搞亲善演习。”周纪言说完继续低头吃饭。
藤原澈低头看着钥匙，指腹摩挲过齿痕的纹路。
“我会小心的。”他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金属的凉意被他掌心的温暖焐热。
周纪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腐放到他碗里，“别饿着，别冻着，缺钱就从公馆的户上支。”
.
76号大门口，藤原澈报了名字，门卫看见他那身特高课的制服，腰杆立刻弯了下去，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
藤原澈到了行动总队的值班室，他手里拿着梅机关后勤课开具的正式调令——允许他去76号抓苦力。
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正好撞见了路过的唐克暗。
唐克暗看清他的脸，动作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他大概还心有余悸，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绕开藤原澈。
藤原澈没理会他，只是对着值班室的队长出示了调令。
“叫手里没什么事的队员都来见我，我挑几个人去办事。”
值班队长一看是梅机关的调令，哪敢怠慢，忙道：“是，藤原大尉稍等，我这就去叫人。”
不一会儿，空闲的队员们都跑了过来，站成一排。
“你这儿人手还挺闲。”藤原澈语气随意，“我们九月份要举行日华亲善活动，缺个干苦力的。你们这儿谁身手利索点，借我用用。”
值班队长很殷勤：“大尉您尽管挑，只要是您看中的，都是他的荣幸。”
藤原澈的目光落在陈良身上，停留了两秒。
“就他吧。”藤原澈指了指陈良，“看着还算结实，像个能干活的。”
陈良没有太大反应，低头说：“属下遵命。”
“去吧，跟着藤原大尉好好干。”值班队长如释重负，连忙挥手。
陈良跟着藤原澈走出了76号的大门。
藤原澈兴冲冲去和陈翰生说仓库可以安置难民的喜讯时，陈瀚生听得很安静。
他没有像藤原澈想象中那样露出惊讶或者担忧的表情，只是默默地听，偶尔点一下头。
等藤原澈说完，陈翰生让他去76号行动队找一个叫陈良的人，每周三轮休，那是他们的同志，可以帮忙经手仓库事宜。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陈良眯了眯眼，看向身旁这个年轻的日本军官。
藤原澈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特高课的轿车旁，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塞进陈良手里。
“陈良，”藤原澈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陈瀚生让我来找你。闸南苏州河边的仓库，帮我看着点。里面要住难民，要干净，要安全。”
陈良眼睛眨了几下，非常镇定地接过钥匙。
“是，大尉放心，我一定办好。”
藤原澈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上了车。
.
那份《关于近期加强宪兵队医务储备之请示》在周纪言桌上搁了两天。
大井课长签完字之后，他一直没有往下批。
并不是在等流程，他的文件没有人会卡流程的，他是在等码头上那批货的扣押期限，长到被定义为“长期积压”。
又过几天，来到九月份，时间差不多了，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转接宪兵队本部。
电话响了两声，特高课课长晴棋中佐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因为藤原中佐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
“晴棋课长，梅机关情报课正在协调查封物资的调配工作，为华北秋季医疗储备做准备。”
周纪言翻着文件，“有一批扣押在码头三号仓库的磺胺制剂需要放行，收货方标注为惠通贸易。
近日会有人持正式征用函去调取，请知会佐藤主任配合放行。”
晴棋中佐问了句：“这批货放行了之后，是直接入宪兵队的库？”
“按流程来。”周纪言说，“先清点登记，再统一调配。”
晴棋中佐应了一声，说会通知佐藤。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周纪言把小林谷叫进来，将王老板那张薄薄的、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名片递给他。
“去一趟东山药房，找王茂生。”他说，“告诉他，货这几天就能从码头提出来。
到时候会有人通知他去接货，让他准备好仓库位置。”
小林谷的笔尖在记事本上飞快地移动，记完之后抬起头，问：“这批货到东山药房之后，是否需要安排卡车去取？”
“等货到了再说，先把调拨单准备好，以宪兵队补充医务储备的名义入库。”
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宫本商行那批三千人份的订单，让后勤课按常规流程下单。交货地点填后勤课仓库，验收人填你。”
小林谷一一记下，合上记事本，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