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塌陷之后，江知竹并没有直接摔进某个副本。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脚下就踩上了实心的地面。他踉跄了一步，站稳，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大厅里。
大到让人产生轻微巨物恐惧的程度。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不是水泥，也不是金属，而是某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物质，像倒悬的深海，又像凝固的夜空。无数细小的光点在其中缓慢游移，偶尔汇聚成一行行他看不懂的符号，又悄然散开。
地面是银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质地介于玻璃和玉石之间，隐约能看到下面有淡蓝色的光线在交错游走，像血管，又像电路。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
那光柱直径至少有十米，表面是流动的数据瀑布，从上至下刷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光柱底部围着不少玩家，仰头看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
江知竹朝那边走了两步。
他路过一个悬浮在半空的平台，平台上摆着几张沙发，几个玩家歪在上面休息，手里转着发光的卡牌。再往前，是一个环形吧台，后面的酒保——如果那个长着三只眼睛、穿着马甲的类人生物能被称为酒保的话——正在调一杯冒着紫烟的饮料。
“新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江知竹侧头，看见一个染着红头发的男人靠在墙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上下打量他。
江知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红头发男人笑了笑，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指了指他胸口：“别紧张，看你那样就知道了——眼神发直，走路贴边，手一直揣兜里，随时准备掏武器。但兜里啥也没有，对吧？”
江知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确实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他把手拿出来，平静地说：“这是什么地方？”
“中转大厅，”红头发男人耸耸肩，“所有玩家通关副本或者从纯白空间出来后，都会先到这儿。你可以在这儿休息、交易、买情报，或者——”他朝中央那根光柱努了努嘴，“瞻仰一下那些不是人的怪物。”
江知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光柱。
走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数据柱，而是一块巨大的、立体的全息排行榜。榜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上面排列着一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积分、通关次数、个人技能等详细信息。
榜单最顶端，前两个名字被单独框了出来，字体比其他人大三倍，散发着不同的光晕。
第一名：康南枝
积分：97,450
通关副本：86
个人技能：隐身(SSS+级）
状态：存活
名字旁边有一个淡金色的剪影，是个女性的侧影，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融进光里。
第二名：巫然依
积分：97368
通关副本：85
个人技能：万能绷带（SSS+级）
状态：存活
这个名字是银白色的，旁边浮着一个医疗十字的图标，图标周围缠绕着类似绷带的虚影，缓缓转动。
“康南枝，”红头发男人凑过来，声音压低，带着点敬畏，“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听说她进游戏半年，从来没在人前露过正脸，连排行榜上的剪影都是系统生成的。她的隐身不是普通的藏起来，是连气息、体温、存在感都能抹掉。上个月有个副本，三十个玩家进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她出来以后积分直接跳了八千。”
江知竹仰头看着那个淡金色的名字。
“巫然依呢？”他问。
“后勤”红头发男人说，“但别小看后勤。她的绷带不是治伤那么简单，听说能捆鬼、能封门、能把副本里的BOSS缠成木乃伊。她俩一个主攻一个主辅，听说关系不一般，经常组队下本。有人猜她们现实里就认识，也有人说她们是在游戏里才搭上的。”
江知竹收回目光，看向榜单下方。
第三名往后，名字的光晕就普通多了，积分断崖式下跌，第三名只有六万多分。再往下，大部分名字都是灰色的，有些后面标注着“死亡”，有些标注着“失踪”。
一千个名字，活着的不到三百个。
“你叫什么？”红头发男人问。
“江知竹。”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在等系统提示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他笑了笑：“没上榜很正常，新人嘛。去那边登记一下，领个玩家编号，然后找个地方待着，等系统给你匹配第一个副本。”
"等下"红发男人叫住了他，握住他的手，无厘头的说了一句"兄弟，保重。"
他指了指大厅西侧，那里有一排银白色的柜台，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和酒保同款的三眼生物，正在给玩家办理手续。
江知竹道了谢，朝那边走去。
路过一个自动贩卖机时，机器突然“哐当”一声，吐出来一罐饮料，滚到他脚边。江知竹低头一看，是一罐红色的可乐，罐身上印着Alaric的logo。
他左右看了看，贩卖机前面没人，也没人被砸到。
江知竹弯腰把可乐捡起来，面板自动弹出提示：
【获得：恢复型饮料×1（可小幅缓解精神疲劳）】
【备注：该物品由大厅自动贩卖机随机掉落，掉落概率0.01%。】
江知竹沉默了两秒，把可乐揣进兜里。
他走到柜台前，一个三眼生物抬起头，中间那只眼睛眨了眨，发出机械音：
【玩家江知竹，编号A-10939453，已录入。】
【当前状态：未通关任何副本。】
【大厅停留时限：无限制（建议在新手保护期内尽快进入首个副本）。】
【新手保护期剩余：72小时。】
【检测到玩家属性异常……】
机械音卡顿了一下，三眼生物的中间那只眼快速转动了几圈。
【玩家江知竹，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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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其余属性：G。综合评价：G+。】
【无个人技能。】
【无公会归属。】
柜台旁边站着的几个玩家本来在闲聊，听到“智力S”的时候，有个穿皮衣的女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听到“其余G”的时候，那女人又转回头去，失去了兴趣。
“偏科生啊，”柜台后面的三眼生物说，声音比机械音多了一点人味，“智力高没用，这地方吃人不看智商。小伙子，第一次进本，建议买个保命道具。”
它推过来一张光幕菜单，上面列着各种道具和价格。
【低级治疗喷雾：200积分】
【照明手电（永不熄灭）：150积分】
【替身稻草人（可抵挡一次致命伤害）：800积分】
江知竹看了眼自己的积分余额：0。
“我没积分。”他说。
“新手礼包呢？”
“复活币，压缩饼干，矿泉水。”
三眼生物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你自求多福吧。”
江知竹离开柜台，在大厅边缘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
长椅是某种黑色石材，坐上去冰凉。他对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如果那能被称为窗户的话。窗外不是风景，而是无尽的虚空，偶尔有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黑影从远处飘过，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隔着玻璃窥视大厅里的玩家。
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满身是血刚从副本里出来的，有穿着睡衣似乎把这里当家的，有围在一起低声交易情报的，也有独自坐在角落、眼神空洞的。
江知竹从兜里摸出那张酒保偷偷塞的小纸条——此刻纸条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像被汗水浸过，只能勉强辨出“规则”两个字。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大厅安全区：禁止一切形式的玩家厮杀。违反者将被抹杀。】
江知竹把纸条折好，抬头再次看向中央的千人榜。
康南枝和巫然依的名字依然高悬在最顶端，淡金和银白交织，像两柄悬在所有玩家头顶的剑。
他想起飞机失事前，自己还在算这个月的房租和加班费。现在他死了，或者说，他的□□死了，灵魂被塞进这个游戏，成了一个编号A-10939453的新人。
智力S，其余G，没有技能，没有积分，没有靠山。
江知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穹顶上流动的光点，忽然觉得当社畜那会儿，至少加班还能换来一顿外卖。
现在他连外卖都没有了。
面板在他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
【新手保护期倒计时：71:42:11】
【首个副本匹配中……】
【玩家可选择主动进入副本，或等待强制投放。】
江知竹闭上眼，没急着点确认。
大厅里很吵，但又有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这里，是Alaric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