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过沉吟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沈清宴,语气平稳但带着试探:“陛下若是信得过老朽,老朽可以推荐一批人。这些人不是朝堂官员,但都是各自领域里做了几十年账房的能手——有粮行的、有绢帛行的、有盐号的、有茶庄的。他们对数字极为敏感,一眼就能看出账目里的破绽。若是让这些人以朝廷临时差遣的身份去巡检各地税卡,那些胥吏的小动作就会被扼住。”
“那这些人听谁的?”沈清宴直接问出了核心的问题。
“听他们自己的专业判断。”王过的回答同样直接,“老朽不敢说他们个个清廉无私,但他们在各自的行当里做了几十年,靠的是手艺和名声吃饭。若是为了贪一点小利把名声做坏了,他们在行当里就再也混不下去了。比起朝堂上一些眼高于顶的官员,这些人反而更在乎自己的信誉。”
沈清宴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但他心里已经认可了这个思路。用商行里精通账目的人来做税务巡查,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恰恰是最可行的办法。这个时代考取功名入仕的官员大多精通经史义理,却对数字、账目、商业流转缺乏直观的认识,让他们去稽查商税,无异于让一个只会背《论语》的人去修水渠——他知道水是什么,但他不知道水怎么流。而王过推荐的那些人,就是懂“水”的人。
“你这份名单,什么时候能给朕?”
“老朽回去之后三日之内整理好,届时托人送进宫来。”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关于试点县的选择和税率的初步设定,王过的思路很清晰,每一个建议都有数据和案例支撑。沈清宴越听越觉得这个人选对了——他不仅懂商道,还懂怎么把商道的逻辑转化成朝廷能够执行的制度。他把复杂的东西拆成简单的步骤,又把简单的步骤连成一整套可以循环运转的系统。
聊到最后的时候,沈清宴忽然放下茶盏,换了一个话题:“王先生,朕有件事想问你。不是公事,是私事。你若是不想答,可以不必答。”
王过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清宴。
“朕听说了你出身的事。”沈清宴的声音放得很轻,“清河崔氏,改姓王氏,离家三十年。朕想知道,你如今怎么看待那段往事?”是不怨不恨,还是会想要报复?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窗外的槐树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王过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王过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陛下问老朽怎么看待。老朽想了三十年,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族里除我的名,不是因为他们恨我,而是因为他们怕我。怕我给一个延续了几百年的门楣抹上污点。怕后人提起清河崔氏时,会想起‘哦,那个姓崔的还做过商贾’。他们维持一个家族几百年的清誉,靠的就是把一切‘不合规矩’的东西都剔除干净。老朽不过是恰好成了被剔出去的那一块。”
他说到这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稳:“至于改姓王氏——那是老朽母亲的意思。她说‘你既然要走出崔家的门,就别再带着崔家的姓。你要是真有本事,就用自己的名字让人记住你’。老朽听了我母亲的话。三十年过去,老朽确实用自己的名字在西市立住了。崔家除不除名,对老朽来说早已不再重要了。”
沈清宴听完这段话,沉默了许久。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王过没有被崔家除名,他也许会像其他崔氏子弟一样顺风顺水地通过门荫入仕,做一个安稳的中层官员,然后一辈子平安地过完。但他被除名了,被逼着改姓、离家、从零开始。三十年的风浪把他打磨成了一个比大多数朝堂官员都更经得起摔打的人。
沈清宴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一下:“以茶代酒,敬先生这三十年。”
王过微微一怔,随即也端起了茶盏。两只粗瓷茶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几乎被窗外风声盖过去的声响。沈清宴把茶盏放下,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关于“商贾出身能不能参议国策”的疑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他不需要王过是清河崔氏,不需要王过有任何清贵的出身来装点门面。他要的只是一个在商海里趟了三十年、看尽了人心深浅和银钱流转的人。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麻袍,端着一杯粗茶,他说起自己被除名的经历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出身,也没有借此博取同情,他只是把自己的故事陈述了一遍,然后继续做他自己正在做的事。
“三日之后,”沈清宴说,“朕等你的名单。另外还有一件事——先生推荐的那些账房能手,若是愿意接受朝廷临时差遣的,朕会给他们每人发一份正式的差遣文书,虽然不入品级,但有朝廷的名分在身。这样他们去各地巡检时腰杆子能硬一些,不受地方官府的随意揉捏。”
王过郑重地点了点头:“陛下思虑周全,老朽替他们谢过陛下。”
两人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王过便起身告辞了。
沈清宴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被午后阳光晒得发亮的地砖。
他心里在盘算着一件事——王过被清河崔氏除名这件事,除了姚崇和他自己之外,目前还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决定暂时不公开此事,不是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而是不想让朝堂上那些本就对“商贾议政”心怀抵触的人多一个攻讦的理由。“一个被名门除名的人”和“一个布衣商贾”,在不同的政治语境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靶子。他现在只需要王过以“精通钱粮的布衣能人”的身份出现在朝堂视野中,至于他身后那些过往,等时机成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