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死死攥着田朴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p>
黑觋在他耳边急喝：“快松手！再不松手，就来不及了！”韩青充耳不闻。</p>
吸力再次暴涨。</p>
黑觋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尖利而幸灾乐祸的笑意：“晚了……”</p>
话音未落，一股黑烟从田朴天灵盖中猛地窜出，在半空中停顿一瞬，便如活物般扭曲着钻进了那扇洞开的红铜大门。</p>
田朴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像一具被抽去了丝线的木偶，朝地上瘫倒。</p>
韩青一把将他捞住，来不及悲喜，便觉脚下地面如被掀翻一般，整个人连同田朴一起被那铺天盖地的吸力扯向门中。</p>
洞窟里的一切都被卷了起来——李阙化身的大僵、阚煜、阿柒，还有那早该力竭的神秘男子，全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门内拖去。</p>
四周倒吊的干尸、十字架、棺木、碎石，尽数没入门后那片混沌的虚无。</p>
韩青只来得及把田朴护在身前，下一秒，便被吸了进去。</p>
天旋地转。</p>
他像坠入了一条无限长、无限大的甬道。</p>
甬道四壁不是岩石，而是一圈又一圈漾开的色彩。</p>
那些色彩如雨滴落入湖面时泛起的涟漪，层层叠叠，不断扩散，不知从何处生，也不知在何处灭。</p>
有些光晕贴得很近，像伸手就能摸到，有些又远得如同隔了一整个世界。</p>
想用力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不去看时，又觉得它们就在眼前。</p>
一切既大又小，既远又近，既拥挤又空旷。上下左右，无数同心圆如活物般流转着，一道道，一圈圈，周而复始。</p>
直到很多年以后，韩青真正懂得那些涟漪是什么的时候，不禁唏嘘。</p>
但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p>
韩青对这种奇异的感受并不完全陌生。</p>
当年他第一次被吸入乱鸣洞外的坠魂崖时，也是这样天旋地转、身不由己。</p>
只是那时他弱小如蝼蚁，连挣扎都做不到，而如今，他至少还能抓住怀里的田朴。</p>
不知过了多久，吸力猛然消失了。</p>
韩青只觉得自己像从万丈高崖上被甩了出来，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一片松软的地面上。</p>
蓬松，细腻，带着一点温吞吞的潮气，像是沙堆，又比沙堆更绵密。</p>
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反倒是身下那层软物卸去了大半冲击。</p>
韩青还没来得及喘匀气，背上便又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p>
他扭头一看，是块磨盘大的碎石，正压在他后腰上。</p>
以他如今的肉身，这块石头自然伤不了他，但那股子力道硬是将他整个人砸进了土里。</p>
韩青骂了一声，用力把碎石从身上掀开，从土坑里坐起身来。</p>
他坐在原地，先拍了拍脸上的灰，再去寻田朴。田朴就躺在他右手边不远处，面色青白，气息微弱，但胸膛还在起伏。</p>
韩青挪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虽弱，却还稳着。</p>
他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抬头打量四周。</p>
离他最近的是那扇红铜大门，孤零零地立在灰土之中。</p>
正是通祭之门的样子，只是门扇的朝向反了过来。</p>
也就是说，这里是门的另一面。他们真的被吸进来了。</p>
韩青慢慢站起来，目光扫过这片陌生的世界。</p>
地面是灰色的。</p>
天空也是灰色的。</p>
没有云，没有风，头顶悬着一轮惨白的日头。</p>
韩青眯着眼看了片刻，从光晕的大小和亮度判断，那确实是太阳，不是月亮，只是白得没有半点温度。</p>
远处生着一些类似蕨类的植物，叶片宽大而低垂，灰扑扑的，像被抽去了所有颜色。</p>
更远处，是一片干枯的树林，还有大片大片灰败的草。</p>
死寂，沉静，仿佛一切声音到了这里都被吞掉了。</p>
只有身后那扇红铜大门，还泛着微微的红光，像一座刚被打开、尚未熄灭的祭台。</p>
韩青站在门前，脚边的灰土还留着他方才砸出的浅坑。</p>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向那片无边无际的灰。</p>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动了一下。</p>
是田朴。</p>
韩青回过头，田朴已经睁开眼睛，正茫然地、愣愣地看着这片陌生的世界。</p>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p>
风吹过灰土，带起几粒沙，又缓缓落下。</p>
这个世界太静了，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p>
而他们身后那扇门，仍敞着。</p>
门内，是一片混沌的、正在消散的光与色。韩青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得去。</p>
他朝田朴伸出手，低声道：“能起来吗？”</p>
田朴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p>
韩青将他从地上拉起，目光重新转向远方。</p>
灰天白月，枯树荒原。</p>
韩青第一时间开始寻找那些和他一同被吸入此地的人与物。</p>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呼唤尸蝽。</p>
那尸蝽还控制着那具大僵，若它也进来了，便是自己如今最大的依仗。</p>
他定下心神，将神识铺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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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虽压制灵力，但神魂之力似乎并未完全断绝，片刻后，尸蝽果然传来回应。距离不远。</p>
他循着那微弱的牵引找过去，发现那具大僵大头朝下，半截身子倒插在一片蓬松的灰土里，只余两条僵硬的腿露在外面，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枯木。</p>
它似乎也被那阵天旋地转摔得有些发懵，一时半会竟没爬出来。</p>
韩青走过去，将它从土里刨出来。这具大僵浑身沾满灰土，四肢僵直。</p>
韩青又与尸蝽沟通了一番，发现那尸蝽非但没被摔坏，反而在这片空间里异常活跃，像一条潜回水中的鱼，显得格外兴奋。</p>
他把大僵扶正，又让它站在自己身后，才继续打量四周。</p>
那神秘男子就在不远处。</p>
他伤得太重了，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另一只手抠着泥土，正一点一点往远处爬。</p>
爬得极慢，像一只被碾碎了壳的蜗牛。</p>
更远处，阿柒已经变回了人形，半蜷着身子倒在一副十字架下，双目紧闭，不知是昏死还是脱力。</p>
阚煜离她不远，此时已经爬了起来，正站在一堆散落的尸体之间，微微弓着腰，左右晃动脑袋，似乎也还没完全缓过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