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敷衍,彻底暴露了破绽。

    陈豪心底一凛。

    ——这人不是盐城人,籍贯是假的。

    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周大哥生意很好啊,长期跟云舟科技合作,这是接的临时散单?”

    “散单。”周正邦放松了戒备,随口坦言,“以前跟玛雅集团合作过几次,这次也是那边找人对接,我过来搭把手。”

    ——玛雅。

    陈豪的心里跳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周正邦的表情松了一点,拍了拍陈豪的肩膀,笑容加深了一些:"小伙子确实厉害,刚才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我先去忙活手头的活,回头再聊。"

    说完,他转身迈步离开。

    他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停下来,转头又看了一眼陈豪。

    陈豪也在看他,四目再次隔空相撞。

    转瞬之间,陈豪脸上扬起一抹干净纯粹、坦荡无害的笑容,冲周正邦挥了挥手。

    周正邦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脚步干脆,很快就消失在展台另一侧的通道里。

    陈豪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

    ——这个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细?

    ——自己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蒙面的,不可能有人凭容貌认出他。

    ——对方的试探、确认、迟疑,绝非针对他的侦察兵身份,而是源于一场他自己都不知晓的陈年旧事。

    贝雪栀全程站在旁边,将整场暗流涌动的对峙、试探、博弈,尽收眼底。

    “陈豪?”她轻声喊了一句。

    陈豪闻声转头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的女孩,刚刚默契配合、隐忍克制的模样,已经做得足够乖、足够好。

    此刻她一定有满腹的疑惑、担忧,甚至藏着不易察觉的害怕。

    他应该上去摸摸丫头的头,给她安全感,给她力量。

    可理智按住了他的动作。

    对方目的未明,刻意的疏远、适度的距离,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陈豪压下心底所有温柔与动容,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先走了,晚上大军过来接你。”

    他转身径直离开,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安抚。

    “好。”

    贝雪栀看着他挺拔疏离的背影,快速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对接现场工作。

    当下,她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稳住工作,不给他添任何麻烦,默默站在他身后,陪他静待谜底揭晓。

    晚上九点四十分,金豪酒店门口。

    还是那辆蓝白相间的出租车。

    驾驶座上的男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圆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大军。陈豪一起跑车的搭档,两人白班晚班轮着开。大军老家安徽,比陈豪大三岁,人长得憨厚,嗓门大,全出租车公司都知道他是陈豪的铁杆兄弟——陈豪在工地搬砖认识的,陈豪来上海跑车,他跟着一起来了。

    贝雪栀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座:"麻烦你了大军。"

    "客气什么,陈豪交代的事,我肯定妥妥办好!"大军一打方向盘,车子稳稳地驶出停车位。

    “陈豪他回家了吗?”贝雪栀问大军。

    "没有,他说这两天有事,让我接你上下班。"

    车子拐出南京西路,汇入晚高峰尾声的车流。

    大军开车和陈豪一样稳,过弯道的时候都不带晃的。

    贝雪栀坐在后排,心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陈豪离开酒店后,周正邦后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试图和他搭腔:“贝主管,你今天叫的那个同城快递小哥有联系方式吗?我这边刚好有东西要送,想找他帮个忙。”

    贝雪栀高冷的看了周正邦一眼。

    ——凡是陈豪讨厌的人,肯定不是好东西,就是贱人。

    ——惹我的男人,还想从我这里套话?臭不要脸!

    尘封在骨子里的骄矜骤然苏醒,前世那个肆意鲜活,一身臭脾气的贝雪栀瞬间上身。

    从小到大,她惹出什么祸,都会因为出众的长相而被原谅。

    久而久之,把她养成了不会经营关系,也不懂得包容、骄纵霸道、肆意任性的性格。

    在金豪酒店,她是最漂亮的服务员,也是最不好惹的那一个。

    此刻,看见周正邦过来打听陈豪。

    贝雪栀全程鼻孔示人,一句话没说,一个正眼没给,清冷的转身离开。

    周正邦混迹社会多年,见过太多这般仗着容貌出众便自带傲气的年轻女孩。

    傲娇、高冷、任性、眼高于顶,是她们最常见的模样。

    他只是个不起眼的施工包工头,被贝雪栀这般冷淡对待,他并不意外,心底只冷冷嗤笑一声。

    ——自以为是的小丫头片子,恃宠而骄。

    大军的车子拐出南京西路,汇入晚高峰尾声的车流。

    没有人注意到——酒店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男人正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一直追着大军的出租车,直到尾灯消失在路口转弯处。

    周正邦。

    他看着贝雪栀下班——虽然隔着一条马路听不见,但他看到了车里那个圆脸男人,不是白天那个年轻人。

    ——看来他们真的不认识。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外,另一个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个脸。

    他走路的步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和周正邦保持着恒定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卡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界上。

    一个在明处观察别人的人,自己也在被别人观察。

    周正邦上了自己的车,一辆银灰色的别克商务,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车子缓缓驶出,汇入夜色。

    那辆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在路边站了一瞬,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跟着前面那辆别克,别跟太近。"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帽子压得太低,只看得见半截下巴。"兄弟,你这是……"

    "加两百。"

    "好嘞。"

    出租车启动,不紧不慢地跟在别克车身后,保持着两到三个车位的距离。

    刹车灯的每一次亮起都同步,转弯的每一个角度都一致,像是一条影子贴在地面上。

    别克车里的周正邦,全程没有任何警觉的反应。

    车子开进了静安区的一条老式弄堂,别克停在了一栋六层老公房的楼下。

    周正邦下车,锁车,掏钥匙开单元门。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弄堂。

    空荡荡的。

    路灯昏黄,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反射着幽绿的光。

    没有人。

    周正邦皱了皱眉,推门进去了。

    单元门在他身后关拢,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又过了大约十秒钟,弄堂入口的阴影里,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