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站在院子西边的空地上。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水泥钢筋框架已经立起来了。
两层结构，四四方方，窗户的位置预留得齐整。
二楼的承重墙封顶了，楼板也浇好了，上面铺着一层塑料薄膜养护。
王学成的施工队干得猛。
白班夜班两拨人轮着上，直接叫来了商砼车，浇水泥。
专业团队干农村自建房，跟杀鸡用牛刀差不多。
苏大强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老院子门口，叼着旱烟锅子盯施工。
但几乎没有指手画脚。
工人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干活反而更仔细了。
苏平绕着框架走了一圈。
手指在承重墙上敲了两下，声音沉实。
施工小队长王小军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小跑着过来。
“苏总，您来了。”
苏平看着二楼的楼板：“进度怎么样？”
王小军擦了把脸上的灰。
“框架全起来了，内墙隔断也砌了一半。”
“再装上门窗，就可以进家具了。”
苏平点头：“这个速度可以说极快。”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预留的楼梯口位置和屋顶的平台。
“而且保留了继续向上加盖的可能。”
王小军连连点头，心说给大老板干活，能不快吗？
不仅仅保质保量，还要速度快。
这也是讨好苏平的一种手段。
“对对对，王总交代过，地基打的是五层的标准。”
“以后要是想往上加，直接盖就行，不用动下面的结构。”
苏平：“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晚霞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苏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院子那边溜达过来了。
旱烟锅子夹在手指缝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苏大强瞥了一眼新房的框架，旱烟锅子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用西北特有的口音说道：“听说你个大老板有几百亿？”
苏平正在看二楼的窗户预留位置，听到这话，脖子慢慢转过来。
“听谁说的，少听网上那些传言。”
苏大强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没接话。
王小军扫到父子俩的表情，立马说道。
“苏总，那个……我去后面看看，您二位聊。”
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大强等王小军走远了。
“房子盖好了。”
苏平嗯了一声。
苏大强嘴里蹦出来一句苏平想都没想过的话。
“有这么多钱，你二十五之前，我要抱孙子。”
苏平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刚浇的水泥台阶，又抬头看了看他爹。
“太早了。”
苏大强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你要是没有这么多钱，不早。”
“有这么多，就要尽快。”
“我要是有这么大的家业，我都几个了。”
苏平：“你现在也可以。”
苏大强的脸拉了下来。
“你小子什么意思？”
苏平两手一摊：“我说的是事实，您再来一个不是不行……”
“你这个龟儿子！”
苏大强抡起旱烟锅子就砸了过来。
铜烟锅子带着一股烟草味，贴着苏平左耳根子飞过去。
苏平脚底抹油，三步并作两步蹿出了施工围挡。
“站住！”
苏大强在后面追了十几米，跑不动了，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你二十三了！大你一岁的你同学李建军娃都两岁了！”
苏平头也没回，声音继续从后面传过来：“你有钱了就了不起了？”
“我告诉你，你就是有一百个亿，两百个亿，不生娃，这个家就是绝户！”
苏平在柏油路尽头站住了。
绝户。
这个词在西北农村的杀伤力，排在所有脏话前三名。
苏平转过身，看着几十米外他爹弓着腰捡烟锅子的背影。
老头儿头发白了一半，后背比去年又弯了一点。
苏平咧了咧嘴，没再接话。
要是一千万树解锁的能力可以加成到家人身上就可以了。
他理解苏大强。
甚至完全理解。
西北的老人，一辈子就认两件事。
第一件，地里有粮。
第二件，膝下有孙。
地里有粮代表当下活得下去。
膝下有孙代表将来有人记着你。
苏大强的前半辈子在沙漠里耗干了。
地里没粮，他认了。
现在儿子出息了，有钱了，房子也盖起来了。
那第二件事，就成了他脑子里唯一的念想。
苏平能挣几百亿跟他没关系。
那是苏平的事。
他苏大强这辈子还没抱过孙子，这才是他的事。
苏平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催婚这个话题，从大学毕业就开始了。
之前是催他找对象。
现在直接跳过找对象，直奔抱孙子去了。
二十五之前抱孙子。
今年二十三，二十五之前，意味着他得在一年之内完成找对象、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这四个步骤。
苏平在脑子里排了一下时间表。
排不出来。
他现在每天睁眼就是树。
梭梭、沙棘、沙枣、胡杨……闭眼也是树。
存活率、日收入、盐碱度、土壤改良……。
公司发展……
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东西。
塞不进去一个姑娘。
苏平摇了摇头，沿着柏油路往自己的老房子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静发来一条消息。
“苏总，APP外包团队发来了第一版原型图，您什么时候看？”
苏平回了三个字：“明天早上。”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了炕上。
苏平翻了个身，闭上眼。
脑子里蹦出苏大强刚才那句话。
“不生娃，这个家就是绝户。”
苏平嘴角扯了一下。
他这个老爹，催婚的水平比种树的水平高多了。
一句绝户，比什么“你看看隔壁老王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管用一千倍。
算了，这事不急。
树先种着。
人的事，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