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的两百块工资不是针对任何一个人定的。
是根据草方格的劳动强度和他的资金链承受能力算出来的。
但客观效果就是：那些不善待工人的企业，会被自动淘汰。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苏平在心里盘了一遍。
好事。
对工人是好事。
对整个地区的用工环境也是好事。
但对苏平的名声呢？
这就得看传出去的版本是什么了。
如果传的是“苏平高工资逼死同行”——麻烦。
如果传的是“张总拖欠工资自作自受”——没事。
关键在于舆论的主语是谁。
苏平很清楚，他不能背“搅乱市场”的锅。
所以他刚才那句“自己死的不能赖到我头上”不是在开玩笑。
是在给这件事定性。
“潘向志这个人什么情况？”
苏平问了一句。
梁思涵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
“四十一岁，在张总厂里干了六年生产主任。”
“懂设备调试，管过整条产线。”
“带过来的七八个工人都是跟他干了好几年的。”
苏平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四十一。
超龄了。
草方格工种三十八岁封顶。
但这个人不是普通工人。
生产主任，六年管理经验，懂设备，能带人。
苏平缺这种人吗？
缺。
两千人的盘子越来越大，基层管理的人手一直吃紧。
一个公司不能光有关系户，也要有实干家。
一个能管几十号人、懂生产流程、有实战经验的人，对平沙绿化来说是稀缺资源。
“让他来见我。”
梁思涵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
“苏总，你这是把人家的厂弄死了，还要把人家的主任收编。”
“你可真行。”
苏平笑了一声，没搭理她，小女子懂什么。
梁思涵把门拉上，脚步声往外走远了。
苏平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户。
窗外的日光白花花的打在地面上。
远处能看见施工路段腾起的黄尘。
张总的厂子死了。
苏平没有任何负罪感。
一个拖欠工人工资的老板，一个买四十万车却让工人挨饿的人。
这种企业不死，天理不容。
梁思涵带着潘向志来到办公室。
四十一岁的男人，身板敦实，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在了裤兜里。
他的左脸还有点肿。
走进来之后，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平身上。
“苏总。”
声音沙哑，带着一点不自然。
苏平没站起来，抬了下手。
“坐。”
潘向志拉开椅子，坐下来。
屁股只沾了椅面三分之一。
苏平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搁在旁边。
打量了对面这个人三秒钟。
黑，壮，手背上全是老茧。
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干了六年生产主任，管过三条线的人。
被老板扇了耳光之后，当场还了回去，带着七八个弟兄集体出走。
有血性。
有号召力。
但这两样东西在苏平的评估体系里只能排第三。
“你在张总那边管的什么设备？”
潘向志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塑管挤出机，三条线，年产能六千吨。”
“PE管还是PVC？”
“PE为主，也做过PPR。”
苏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PE管。
聚乙烯管材。
耐腐蚀，耐低温，韧性强。
沙漠里用来做灌溉管道的标配材料。
他的种植区现在每天消耗多少管材？
梭梭树成活之后要持续灌溉，整个滴灌系统铺设下来，PE管是核心材料。
每扩展一亩种植面积，至少需要三百米管材。
每天推进一百亩。
三万米管。
一个月九十万米。
这些管子全部从外面采购。
运费加价差，每米成本比出厂价高出百分之二十。
一个月的管材采购费用超过四十万。
四十万。
不多。
放在他的日收入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苏平想的不是现在。
是以后。
五十万亩的批文已经到手。
后面还有百万亩的种树计划。
他是要搞大的，还要有产业配套，这需要多少管材？
苏平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大概是亿米起步。
这么大的量，全从外面买？
运输损耗，交期延迟，质量参差……。
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拖树木的存活率。
树死的多，系统给的钱就少。
这笔账算到底，管材供应链掌握在别人手里，就等于把种树的一部分命根子交给了别人。
苏平从来不干这种事。
他有些不放心未来的命门被拿捏。
苗圃如此，管材也如此。
“有没有兴趣帮我建造一个管材生产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