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视频下载下来。
一顿捣鼓，三台电视全接上。
循环播放。
不一会儿。
第一批工人走进食堂。
食堂里的三台电视同时在响，电视里，主持人正在念诵。
“……市委书记李志刚同志在视察后高度评价：关乎民生的企业，才是好企业……”
人刚进来，耳朵就被画面里的声音勾住了。
苏建设站在食堂角落里，手指头悄悄把遥控器音量往上拧了两格。
他脸上表情很平静。
但嘴角压不住。
人群果然开始骚动。
“我操！”
李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铁盆差点掉地上。
“省台！这是省台！”
“你看你看，那不是进村那段路吗？两边的树！”
“等等——那个扛树苗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猛地凑到电视前面。
“这是我啊！正拉树苗那个！老子上电视了！”
食堂瞬间炸了锅。
端着饭盆的、正在打粥的、刚踏进门的，全部停下动作看向电视。
打饭的师傅勺子举在半空，愣了两秒，也把头探出窗口往上看。
“怪不得修路这么快，白天晚上都干，原来是上省台了。”
冯老头蹲在凳子上，碗里的稀饭还冒着热气，他没顾上喝。
“上面大人物一句话，我们这地方就变天了。”
“乌拉镇，从此站起来了！”
有人从后面扯着嗓子喊。
“苏总牛逼！”
紧接着旁边的人笑骂道。
“你他妈就会说个牛逼。”
“天天就会这两个字。”
“我有啥文化啊，能说出来这两个字，还有就是卧槽，就已经很不错了。”
全食堂哄堂大笑。
食堂里的气氛到了一个沸点。
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在电视画面里找自己的影子。
有人把饭盆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给家里人打电话。
“喂？妈，我上电视了！”
“啥？你犯事了？”
年轻人赶紧解释：“我们公司上省台新闻了！被宣传种树了。”
“你拉倒吧，别骗你妈。”
“真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那你拿着人家的钱，好好干。”
“平沙绿化是个好企业。”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那小伙子仰头灌了一口稀饭。
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面。
苏建设站在食堂角落，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把这一切都收进了视线里。
有人在笑。
有人在红着脸打电话。
有人把馒头啃了一半就放下，歪着头盯电视看。
三台电视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循环。
每循环一遍，食堂的温度就往上升一截。
苏建设从来没见过这么旺盛的精气神。
以前村里的人凑在一起，聊的是谁家的羊瘦了，谁家的地绝收了，谁又跑出去打工了。
愁眉苦脸是常态。
现在呢？
几百号号人挤在食堂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
不是兴奋。
比兴奋更沉。
是被认可之后，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体面感。
种树工，在外头说出去不算什么。
可上了省台的种树工，那就不一样了。
省里几千万人看着呢。
他们干的活，被省台新闻报了。
被市委书记夸了。
这份荣誉，对城里人来说或许无所谓。
对这帮一辈子没被谁正眼瞧过的西北农民来说，比涨一百块工资还管用。
这是被上面认可的荣誉。
苏建设偷偷掏出手机，录了一段食堂里的画面。
他要给苏平看。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
第二批工人涌进来的时候，第一批还没走。
按照正常节奏，吃完早饭十分钟就走人了。
今天不一样。
吃完了不走。
或者围着已经打完电话的人，问东问西。
“你家那口子咋说的？”
“我老婆说让我把视频截下来她回去看。”
“你截了没？”
“手机像素太差，拍电视屏幕全是雪花点。”
“我来我来，我手机好。”
三四个人凑到一台电视下面，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录。
食堂的噪音分贝已经超过了平时的三倍。
打饭窗口的师傅扯着嗓子喊都没人听见。
“打饭的排队！别堵着窗口！”
没人搭理他。
苏建设走到窗口前面拍了两下铁皮台面。
“行了行了！”
声音不大，但中气足。
食堂里的嗡嗡声降了三分。
几个正举着手机拍电视屏幕的小伙子扭头看过来。
苏建设两手往下压了压。
“高兴归高兴，饭还吃不吃了？”
“新闻又跑不了，循环播的，一天都在。”
“你们迟到了误了种树进度，扣工资。”
这话一出，前排几个人赶紧把手机揣兜里。
有人嘿嘿笑着端起饭盆往窗口移。
“建设总管说得对，先吃饭先吃饭。”
“回来还能看嘛。”
食堂的秩序慢慢恢复了。
电视还在循环播。
但工人们开始正常打饭了。
嘴里嚼着馒头，偶尔抬头瞅一眼屏幕，脸上还挂着那种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苏建设满意地点点头。
该热闹就热闹，该干活还得干活。
节奏不能乱。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往食堂门口踱，今天他很得意，这是苏平种树出果实的外在表现。
……
苏平站在食堂后门口。
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敢进去。
他去办公室，听见食堂很热闹，就过来看看。
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食堂里的声音虽然降了，但依然热闹得很。
“苏总太牛了，省台五分钟啊……”
“感谢苏总，没有他哪有今天。”
“……苏总牛逼！”
他如果进去。
有人认出他，大喊一声“苏总来了”。
整个食堂再次沸腾。
刚被苏建设压下去的情绪二次爆发。
工人围上来握手、感谢、说好话……。
他推不开，也不好意思推。
耽误十分钟是少的。
二十分钟也不稀奇。
甚至可能被这一群热情的汉子举起来高抛。
苏平感叹：“威望是越来越高了。”
立碑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要警惕陛下该穿衣服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