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六的话砸在停车场上，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
穷怕了。
三个字从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嘴里喊出来，没有人笑得出来。
苏建设环视了一圈，不止张老六一个。
他后面还站着七八个年纪差不多的老人，一个个伸着脖子，攥着拳头，那种渴望的劲头比年轻人还猛。
苏建设心里发酸。
这一代人，吃过的苦比沙子还多。
年轻时候挖渠引水，中年赶上干旱绝收，老了碰上村子要撤销。
一辈子跟穷打交道，现在终于有个翻身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告诉他年纪太大不行。
换谁都急眼。
但规矩就是规矩。
苏建设清了清嗓子。
“六叔，你的心情我理解。”
“不光你，在场但凡想报名的，我都理解。”
他把喇叭放低了半截，声音也跟着压下来。
“但你们得替公司想想。”
“万一出个闪失，腰断了，腿废了，然后家属往公司门口一坐。”
“闹事的、告状的、上访的，一股脑全来了。”
“公司还干不干？树还种不种？”
张老六梗着脖子，嗓门拔高：“苏总让我们吃上饭，我们干倒了肯定不找公司！”
旁边一个老汉跟着吼。
“就是！谁打破我们的饭碗，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签字画押都行！”
苏建设呵呵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无奈。
“你们说得倒轻巧。”
“你现在说不找公司，到时候躺床上动不了了，你儿子找不找？你老婆找不找？”
张老六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这话他没法反驳。
苏建设趁热打铁，把嗓门提上去。
“苏总这样规定是有原因的。”
“说实话，让你们种树，苏总已经背着很大的压力了。”
“上面的人盯着呢，安全生产这根弦一刻不能松。”
“你们就别再给苏总上眼药了。”
苏建设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绿色的树冠。
“都一把老骨头了，你们要活着看我们把沙漠种满绿色，将环境改变。”
“活着！”
“苦了一辈子了，都好好的活着，看看我们后代的力量！”
“在者，规矩就是规矩，苏总已经给的够多了，请不要再给他压力了，他已经是负重前行了。”
“……”
停车场的声浪还在翻滚。
苏平没往那边走。
他从种植区边缘绕了出来，站在西头的一道土梁子后面。
这个位置能看见停车场的人群，能听见苏建设大喇叭的余音，但没人注意到他。
风从沙丘方向灌过来，裤腿被抽得啪啪响。
五十八岁。
在城里，五十八岁的人可能在公园里遛弯，接孙子放学，或者在家研究退休金够不够花。
在乌拉镇，五十八岁的张老六拼了老命想去争一个两百块的机会。
他回村第一天就见过张老六。
蹲在村口的土墙根底下，裤腿卷到膝盖上头，两条腿瘦得跟柴棍似的跟他打招呼。
后来招工，张老六是第一批报名的。
五十块一天的时候高兴得眼眶发红。
涨到一百块的时候逢人就说他是活菩萨，苏总拯救了乌拉村。
现在两百块的活摆在面前。
够不着了。
不是能力不够，是骨头先服了老。
苏平仰头看天。
晚霞收了大半，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边，张老头就如同这光，璀璨之后只剩下暗淡。
人的欲望是没有尽头的。
五十块的时候想要一百，一百块的时候想两百。
张老六想多挣钱。
想改善家里的日子。
想让自己后半辈子不再那么窘迫。
这有错吗？
没有。
一个农民，在贫穷里腌了几十年，头一回看见了亮堂的口子，削尖了脑袋想钻进去。
天经地义。
错的是这片无情的沙漠，他埋葬了许多人的青春。
但他不能因为同情就松开底线。
一个工伤事故。
一条命没了。
后面是什么？
赔偿、官司、安监介入、媒体报道……。
李志刚刚给他站完台。
赵建国把仕途压在他身上。
乌拉镇的行政升格手续还在走。
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一桩工亡，所有人的脸面全得撕烂。
不是冷血。
是必须在所有人的利益之间做取舍。
他能做的已经在做了。
一千二百人有饭吃，有工资拿。
后面还要再进八百人。
两千号人的生计扛在肩膀上。
但不是每一个人的诉求都能满足。
苏平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的欲望无止境，掌权者不应该优柔寡断。”
这话说给自己听的。
也是告诫自己，不心软，不圣母，规矩就是规矩。
身后传来脚步声。
轻，碎，踩在沙地上带着一点沙沙的响。
赵静，她走到几步外停住。
“苏总。”
苏平偏了一下头。
赵静站在那儿，刘海被风吹到了额角上面，有些沙漠美人的感觉。
“您已经做的最好了！”
是啊！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做了，接下来交给时间吧。
“苏总，还有件事。”
苏平转过身。
“刚收到县交通局的通知，明天开始进行乌拉镇至县城路段的施工。”
“让我们注意调配进出车辆，施工期间部分路段单向通行。”
苏平舒了一口气：“要种树先修路，从决定到动工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