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外人进乌拉镇。
第一眼：镇政府。
第二眼：平沙集团办公楼。
两栋五层建筑，等高，并排。
这个画面本身就在传达一个信号。
政企一体，密不可分。
马宇收好草图站起来。
“苏总，那我先回去了，对于乌拉村的建设，将非常快。”
苏平明白马宇嘴里的意思：“辛苦。”
马宇出了门。
苏平的视线转回到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刘哥的纸杯已经空了。
王学成的腰还是那么直。
苏平开口了。
“王总，科研楼加办公楼，两个项目加起来八千平左右。”
王学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八千平。
科研楼是实验室标准，单价高。
办公楼走普通精装。
两个加在一起，合同金额保守估计一千万往上。
“接得下来吗？”
王学成挺了挺胸。
“接得下。”
“我手里三个班组，两个面同时开没问题。”
苏平看着他。
这个人话不多，但回答干脆。
没有打哈哈，没有先抬价再压价的套路。
能不能干，进了场就见分晓。
他天天在，随时看。
刘哥在旁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那种牵线成功的满足。
苏平没给他表功的机会。
直接往下推。
“科研楼等省里的对接方案下来再动，办公楼先启动。”
“赵静。”
门口赵静应了一声。
苏平抬起头。
“拟一份施工合同，办公楼部分。”
顿了一拍。
“预付款一百万。”
苏平把这个数字扔出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对面激动了一下。
王学成的手指头抖了一下，他做了十几年工程。
甲方付预付款，行业惯例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
这两个工程，苏平直接给一百万。
怪不得刘哥干的开心。
谁有这样的甲方不开心。
王学成直接蹭一声，站起来。
“苏总放心，我保证质量，这就出具体施工细则。”
王学成还站着，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干净。
苏平靠回椅背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脑子里忽然闪过今天早上出门时的画面。
院墙根儿下面那道裂缝。
从去年冬天就有了，今年又宽了两指。
现在商业街上的工人，好几个已经在镇上租了房子，有的甚至把老家的媳妇孩子接过来。
苏建设之前跟他提了一嘴，说村里面的人都在搞建设。
整个乌拉村，凡是手里攒了点钱的人家，都在盖房子。
因为他发了一个月工资，以后还承诺种树。
村里的人越来越多。
所以大部分人家在下工之余都在搞建设。
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修自己的窝。
这是西北农民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他苏平呢？
平沙绿化的老板。
住的还是老土坯房。
推了重建。
苏平把笔往桌上一搁。
“王总，坐。”
王学成听到这话又坐回去了。
屁股只挨了半个椅面。
苏平开口。
“办公楼的事不急这两天。”
“你手里现在有人吗？能马上开工的那种。”
王学成愣了一下。
“有，我一个班组十二个人，随时能调。”
苏平点头。
“先干个小活。”
“把我家重修一下。”
王学成没反应过来。
“您家？”
“乌拉村苏家院子，老土坯房，推了重建。”
苏平安排到。
“院墙、正房、偏房、灶房，全部推倒重来。”
“砖混结构，院子留大一点，给我爸留个晒场。”
“预算三十万。”
王学成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三十万修一个农村院子。
能盖出全村最漂亮的房子。
全镇最漂亮的。
王学成反应过来了。
“苏总，三十万的标准，我给您上框架结构都绰绰有余。”
“嗯。”苏平把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明天给你施工图。”
王学成站起来，搓着手掌，脸上的笑容快兜不住了。
“行行，我马上回去组织人手，该买材料，马上买。”
刘哥跟着站起来，冲苏平点了个头，带着王学成出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平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三十万修一个院子。
在乌拉村这种地方，能盖出最像样的宅子。
他不缺钱。
系统每天入账一百四十多万，回来一个多月，他一直没动过自家那个破院子。
现在时机到了。
一百多万棵树种下去了，一千二百号人跟着他吃饭，乌拉村变成乌拉镇了。
所有人都在搞基建，现在他也搞，就是随大流。
这个时候修自己家的房子，叫什么？
叫扎根。
叫留在这里的宣言。
苏平把椅子转了半圈，面朝窗户。
窗外是乌拉村的天空。
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
他想给苏大强一个最硬气的院子。
让那个蹲了一辈子墙根的老农民，以后蹲在自家新房的台阶上抽旱烟的时候，腰板能再挺直两分。
至于别人怎么看？
随便看。
他苏平给自己爹妈盖房子，天经地义。
谁要是嚼舌根，让他先去数数苏平给这个镇子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再说话。
苏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节噼啪响了两声。
今天的事情太多了。
测量队、办公楼、科研楼、自家房子……。
加上上午的视察余波还没散。
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路上经过的时候，街上比往常更热闹。
人群三五成堆地扎着，手里比划着，嘴里全是“乌拉镇”三个字。
有人看见苏平经过，立刻招手喊。
“苏总好！！”
那是发自内心的问候。
……
晚上八点，市委家属院。
李志刚换了拖鞋进门，茶几上已经泡好了铁观音。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换了身居家衣服。
门铃响了。
来人三十岁出头。
黑框眼镜，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小陈来了，快进来。”
李志刚老伴接过水果，转身去了厨房。
陈启明，市委组织部副科级干部。
李志刚的小外甥。
“伯父。”
陈启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坐到对面沙发。
李志刚抬了抬下巴。
“吃了没？”
“吃了。”
“那坐着说两句。”
陈启明点头。
伯父八点钟让他过来，肯定不是叙旧。
李志刚也没绕弯子。
“启明，你在组织部几年了？”
“四年。”
李志刚端起茶杯吹了吹。
“有个位置，我想让你去。”
陈启明坐直了，心跳加了半拍。
位置。
从伯父嘴里蹦出来的“位置”，分量不一样。
在组织部四年，他见过太多人削尖脑袋钻营，连个正科都挤不上去。
伯父主动提，自己应该要进步了。
“什么位置？”
李志刚把茶杯搁下。
“乌拉村，你知道吧？”
“知道。”
陈启明下午还在办公室里听同事议论今天的视察。
全市都传开了，说李书记对那个种树的年轻人赞不绝口。
“乌拉村升格为乌拉镇已成定局。”李志刚的语速很慢，“但乌拉镇需要一个镇长。”
“你去。”
客厅安静了三秒。
陈启明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抗拒。
“伯父。”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让我去刚刚升格的乌拉村，当镇长？”
李志刚没接话。
陈启明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
“我马上要进县委了。”
“组织部今年的考核我排第一。”
他吸了口气：“这去了乌拉镇……我的前途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