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赵磊敲门进来。
“苏总，市委的考斯特车队半小时后到。”
苏平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磊补了一句：“刚得到确切消息，车队已经从县城出发了到了镇上。”
苏平点了下头，没多问。
这就是关系户的用法。
国土局长的儿子，消息比梁思涵还快半拍。
梁思涵这种没有根基的，只能当个小职员，无法感知到更高的信息，就锁死了上限。
正式视察有通知，有行程表，有秘书对接。
这种情况下，赵磊提前半小时知道车队动向，不稀奇。
真正考验关系户含金量的，是突击检查。
上面临时起意，不打招呼，直接杀到。
那种时候，这帮人能不能提前递出消息？
苏平觉得能。
原因很简单。
突击检查从来不是真的“突击”。
车队要调度，安保要报备，路线要规划。
哪怕是省里直接派人下来，从出发到落地，中间至少有两个小时的窗口。
两个小时，足够消息从省厅传到市里，从市里漏到县里，从县里流到这帮关系户的手机上。
信息这东西，在体制内从来不是保密的。
是分层的。
谁在哪一层，就能接到哪一层的信息。
苏平现在的层级够了。
他脚下踩着一千二百个家庭的饭碗，头上顶着市委常委的“青年典型”定性。
这个位置，信息自动会找上门来。
不需要他去要。
所以很多时候，在抓捕一个本地巨大势力的时候，往往是外省抽调人员。
苏平收回思绪，他又不是邪恶势力。
怎么光想这种事情。
“各就各位。”
九点二十三分。
苏平站在板房门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赵磊发来的消息：“车队过了镇口加油站，七分钟左右到。”
苏平把手机揣回兜里。
赵清禾已经换好了白衬衫，站在路边反复翻着解说稿。
梁思涵拎着公文包从副驾驶位下来，快步走到苏平旁边。
“苏总，三辆考斯特，加两辆帕萨特，一辆采访车。”
“比预想的多了一辆。”
苏平算了一下。
考斯特一辆坐二十来人。
三辆就是六十多号人。
加上帕萨特里的主要领导，采访车里的记者。
今天下来的人，接近八十。
这阵仗比赵建国那次大了三倍不止。
苏平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接待流程。
停车场够不够？
够。
赵虎昨晚把乱停的车全清了，空出来的位置停五辆大巴都绰绰有余。
矿泉水够不够？
够。
杨军清早搬了十二箱放在会议室里。
数据手册够不够？
赵静印了一百份。
路面已经被苏建设带着机械洒水车，撒了一遍，扬尘不大。
苏平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完，确认没有遗漏。
他往进村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路两侧的沙棘和梭梭，在上午的日光里泛着鲜亮的绿。
比三天前足足高了一个拳头。
枝叶撑开，冠幅互相搭接。
远远看过去，不再是零零散散的绿点。
是一条连续的绿色走廊。
二十一万六块钱的加速费用。
加上苏建设连夜安排的水肥管理。
效果摆在眼前。
苏平心里算得很清楚。
李志刚从镇上方向开过来，进入乌拉村地界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条路。
车窗外是什么颜色，直接决定了他今天的心情基调。
在沙漠中看到绿色，就是心情好。
心情好，后面谈什么都顺。
心情差，后面做什么都打折。
所以这条路不是路。
是考卷的第一道题。
苏平感觉自己是满分。
……
九点二十八分。
三辆考斯特加两辆帕萨特，从镇口方向拐上了通往乌拉村的土路。
最前面的考斯特里，李志刚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手里握着一份赵建国三天前递上来的材料，翻到第四页，种植面积分布图。
他没在看。
因为车窗外的东西，把他的注意力全部拉走了。
路两边。
一排排沙棘和梭梭树整齐地扎在沙地里。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矮苗。
是枝条撑开、叶片饱满、冠幅互相搭接的鲜活绿色。
从路的这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连续的。
不间断的。
绿色走廊。
李志刚的手从材料上松开了。
他把身子往车窗方向倾了倾。
外面的翠绿在上午的日光下反射着一层亮光，生命力十足。
在一片泛黄的大地上，陡然看见一些翠绿。
感觉这片土地有了生机。
这个气息在西北的荒漠地带，太罕见了。
李志刚开口了。
“慢一点。”
司机立刻松了油门。
考斯特从四十码降到二十码。
又降到十码。
后面的车队跟着慢下来。
整支车队在这条土路上蠕动着往前推。
李志刚把车窗降下来半截。
他伸手扶着车窗框，往外看了足足半分钟。
车内其他人也安静下来了。
秘书长坐在后面，原本在翻文件，这会儿也把头凑向窗户。
宣传部的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李志刚没回头。
他的视线从近处的树冠扫到远处的坡面。
坡面上也是绿的。
虽然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树种，但颜色的覆盖面积很大。
不再是纯粹的黄沙底色上点缀几个绿点。
是大面积的绿色和黄色搅在一起，从坡顶铺到坡底。
李志刚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
三年里，他看过无数份关于生态治理的报告。
每一份都写着“成效显著”“绿化率提升”“生态修复初见成效”。
可去现场一看呢？
沙地还是沙地。
几排树苗歪歪斜斜，半死不活。
有的连标识牌都比树苗高。
那种所谓的“治沙成果”，拍照要找角度，汇报要选措辞。
今天不用。
今天从车窗往外随便一看，绿色扑面。
不用找角度。
不用选措辞。
就摆在那里。
照片随便照，都可以作为宣传资料。
李志刚收回手身体靠回椅背。
他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赵建国。
赵建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腰板挺得很直。
但他的脸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紧张。
是克制。
在克制那种想要表功的冲动。
李志刚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苏平同志种树有成果啊。”
这句话不重，语气也很随意。
但在体制内的话术里，“有成果”和“干得不错”是两个级别。
赵建国的耳朵竖起来了。
李志刚又加了一句。
“如果里面也是这样的，那可以成为市里的种树招牌了。”
招牌。
这个词的分量，在座的人全听得懂。
赵建国等了两秒。
确认李志刚的话说完了，才接上。
“嗯，平沙绿化是我见过最有效率的种树公司。”
赵建国说完这句话，后面三个县长面色变了变。
赵建国你在说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