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把合同锁进柜子。
“加油干，能否接下二三期，就看这一次了。”
“放心，苏总！”刘哥语气有些激动。
苏平笑了笑，转头看向杨军。
“食堂那边，人到齐了没有？”
杨军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苏总，二十个人的团队今天下午全部到场了，宿舍他们有住的和不住的……。”
“其中六个是掌勺的，四个切配，两个面点师，剩下的打杂洗碗帮厨。”
“都是我从镇上和县城挖来的，有几个是以前在学校食堂干过的，量大管饱这块没问题。”
苏平靠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二十个人。
够了。
一千二百号工人，分批用餐。
厨师没有问题。
“食材呢？”
杨军翻了一页。
“第一批食材今天下午四点到的货。”
苏平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以了。
“明天开饭。”
苏平把这四个字丢出来。
杨军合上笔记本，挺直了腰。
“明白。”
他转头对杨军说了最后一句。
“去找苏建设叔。”
“让他今晚把消息放出去。”
“明天早上6：30，食堂准时开饭。”
“所有平沙绿化的在册员工，凭工牌免费就餐。”
“早饭和午饭，两顿。”
杨军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苏平回到椅子上坐下。
赵静从工位上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平扫了她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赵静犹豫了半秒。
“苏总，食堂的账走哪个科目？”
“行政后勤。”
“单独开户，食材采购的发票让杨军每天汇总给你。”
赵静点头，手指落回键盘。
板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平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场景。
一千二百号人。
免费吃饭。
这个消息今晚放出去，明天整个工地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平沙绿化在这些人心里的分量，会再重一截。
这是他塑造的民心，也是比较隐性的金身。
……
苏建设接到杨军传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免费吃饭？”
杨军点头。
“苏总原话，明天食堂开饭，所有在册员工凭工牌免费就餐，早饭和午饭两顿。”
苏建设蹲在地上，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活了五十几年，给人干过活，也请人干过活。
从来没听说过哪个老板管上千号人免费吃饭的。
“这……苏总知道这得花多少钱吗？”
杨军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一句。
“苏总让您今晚把消息放出去。”
苏建设没让杨军走远。
他起身就朝板房方向走。
杨军在后面喊了一声：“建设叔，苏总说让您通知……”
“通知个屁！”
苏建设头都没回，两条腿倒腾得飞快，土路上带起一串黄尘。
房门被他一把推开。
赵静正在整理账目，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
苏建设根本没看她，两步就窜到苏平面前。
“平娃！”
苏平从椅子上抬起头。
“叔，坐。”
苏建设没坐。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探，那张被风沙刻出满脸褶子的脸几乎怼到苏平跟前。
“杨军刚才跟我说的，是真的？”
苏平点头。
“管饭，免费，明天开始。”
苏建设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他直起身，在板房里来回走了三步。
那双布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响。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一千二百号人！”
苏建设伸出手指头在苏平面前晃。
“一千二百号！两顿饭！”
“一天就是两万多块的嚼裹！”
“一月就是七十多万！”
苏平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苏建设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一月三千都不错了，你还管饭？”
“他们在外头打工，哪个老板管饭？”
“搬砖的一天八十，自己啃馍，谁叫过苦？”
“你给一百，全县最高了！大家就该谢天谢地了！”
苏平依旧没接话。
苏建设气得一跺脚。
“这白花花的钱，造孽啊！就这样给他们吃了？”
“你挣钱容易？”
“苗子要买，井要打，苗圃要建，设备要添，到处都是花钱的窟窿！”
“你拿钱喂人家嘴，人家记你的好？”
苏建设声音突然低了。
“我不知道你有多少钱。”
“但你太理想主义了。”
“你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
“这个世界，心善的人没有好下场，你知道吗？”
“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你割自己的肉啊？？！”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
赵静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大气不敢出。
在这个地方，也只有苏建设敢这样对苏平说话。
其他人根本没有资格敢这样劝苏平。
苏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苏建设说的对不对？
对。
从纯粹的商业逻辑来讲，管饭确实是多余支出。
工人拿一天一百块的日薪，在平沙县已经是顶天了。
不管饭，他们一样排着队来。
供大于求的市场里，雇主不需要给额外福利。
这是经济学最基本的道理。
苏建设干了半辈子活，没读过书。
说的没错。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
可苏平想的不是今天。
他想的是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
平沙绿化的盘子在膨胀。
十万亩只是开头。
后面是五十万亩，一百万亩。
一千二百人会变成三千人，五千人，甚至上万人。
人数翻倍的时候，管理难度是几何级增长的。
但只要有些人心是向着平沙绿化。
那出现什么状况就会提前告诉他。
而且到时候盯着平沙绿化的眼睛也有无数双。
管饭只是塑造了他的隐性‘金身’，和无与伦比的声望。
一顿饭值多少钱？
十块。
但声望和护身符可没有价值。
无价。
从民心，到政界，到外部宣传，三重保障。
“叔。”
苏平从椅子上站起来。
苏建设抬起头。
“还记得第一天我回来的时候，跟你说的话吗？”
苏建设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天傍晚，黄沙漫天，苏平背着两个编织袋，踩在干裂的土地上。
他说：“我回来，就是为了干票大的。”
“我是全村的希望…………。”
苏平走到苏建设跟前。
“叔，相信我！”
这四个字很轻。
但苏建设的肩膀塌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半晌，苏建设长叹了一声。
他也是为了公司长久开下去，节约无必要的开支，才过来劝说的。
“行。”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我就是个跑腿的，通知就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