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必要。
回来这件事，从来不是什么感人的选择。
是系统逼的。
不然早和女友上下翻飞了。
适合种树的地方只有沙漠，所以他必须回来。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
这话没法跟赵建国说。
“赵县长，我回来是应该的。”
“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就回来了。”
赵建国重点了一下头。
“好。”
远处坡面上，一个工人突然直起腰，朝这边喊了一嗓子。
“苏总！赵县长！各位领导。”
紧接着，一片此起彼伏的喊声从坡面上传过来。
“各位领导好！”
“苏总好！”
喊声从坡面上一波一波传过来。
几百号人，一边干活一边扯着嗓子打招呼。
苏平转头看向苏建设，他记得没有这个环节啊。
苏建设笑着解释道：”这些工人一部分上次见过县长，带来了偷泵贼并惩戒，让大家的工作有着落，这些我可没有安排。“
赵建国笑着摇摇头。
抬起手朝坡面上摆了摆。
杨庆文和一众领导也感觉倍有面子。
当官除了有权势以外。
那就是受到尊敬。
现在这些人自发的问好，让所有人都感触颇深。
杨庆文在旁边感叹了一声。
“了不得。”
“苏平同志，你看看这些人，对你多拥护。”
苏平心里很清楚这些人为什么喊。
不是因为他苏平人好。
是因为他苏平发钱准。
说得再直白一点。
这些人每天早上从家里出门的时候，兜里揣着昨天晚上发的一百块钱。
老婆不叨了。
孩子有零食吃了。
米缸满了。
这就是所有好感的来源。
没有任何高深的管理学论。
就是一个字——钱。
把钱给到位，人心自然归附。
任何时代，任何地点，这条规律从来没变过。
赵建国从坡上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他转头看着苏平，说了五个字。
“你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从一个县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苏平愣了一下。
他看着赵建国的背影，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为人民服务。
这话太大了。
大到苏平觉得自己接不住。
他种树的初衷是什么？
是系统的驱动。
每活一棵树，账上多一块钱。
钱越多，树越多。
树越多，钱更多。
这是一个纯粹的利益循环。
他不是什么圣人。
不是什么慈善家。
他就是一个被系统推着往前跑的人。
可结果呢？
结果是一千两百个家庭有了稳定收入。
是鬼见愁的坡面上长出了绿色。
是乌拉村从一个快要消亡的空壳村，变成了一个常驻两千人的集镇。
是那些包工头手底下被压榨的工人，终于有了另一个选择。
苏平干的每一件事，出发点都是利己。
可落地的效果全是利他。
这是系统最精妙的设计。
它把苏平的利益和整片沙漠的生态绑在了一起。
把苏平的财富和底层劳动者的收入绑在了一起。
它让苏平不得不为人民服务。
因为人民服务得好了，他的树才活得多，他的钱才赚得多。
这是一种被动的伟大。
苏平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算了。
管他是主动还是被动。
反正结果摆在这里。
赵建国说他为人民服务，那就为人民服务吧。
他确实是为人民服务了。
只要系统还在，他就会一直种下去，地球种完也可以上天种么。
“我会一直种树的。”
“还需要领导们不遗余力的支持。”
赵建国：“好！”
“你能为人民服务，我们就能为你服务！”
这句话慷锵有力。
…
黑色帕萨特车队沿着土路缓缓驶出乌拉村。
车队走得很慢。
比来进来的时候，还慢。
苏平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车辆消失在黄土扬尘里。
赵虎带着安保队员站在旁边，一直等到车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
赵清禾抱着那份数据提纲，两只手还在微微抖。
“苏总……我表现怎么样？”
苏平没转头。
“不错。”
赵清禾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房墙上一靠，腿有点发软。
给县委班子做全程讲解，刺激程度不亚于直播翻车，整个人都是一直紧绷的。
尤其是冠名区的树居然牌子掉落。
没有老板过来解围，那将很尬。
苏建设从旁边凑过来，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平娃，赵县长走的时候拍了你三次肩膀。”
“三次啊。”
“我数着呢。”
苏平往板房方向走。
苏建设跟在后面，嘴就没停过。
“你没看见杨县长那表情吗？上车前那个笑，牙花子全露出来了。”
“还有那个秘书长老周，专门绕过来跟我握了个手。”
“跟我握手！”
“我苏建设活了五十几年，头一回被秘书长主动握手。”
苏平推开板房门。
空调冷气扑过来。
赵静已经回到工位上，手指落在键盘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总，今天的工资表还没核完。”
苏平坐下来。
板房里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脑子里把今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赵建国带班子来。
签合同。
看工地，看商业街，看冠名区。
看经济作物区，看种植现场。
每一个环节对方的反应，他全记住了。
赵建国在那条自发形成的商业街停了最久。
蹲在面摊前问了三个问题。
杨庆文听到“全产业链”三个字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
秘书长老周开口喊了那句“支柱产业”之后，就一直往杨军那个方向瞟。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信号极其明确。
县里这帮人，已经把宝押死在他身上了。
十万亩合同签了。
经济作物发展规划听了。
千人用工规模亲眼验证了。
他们回去之后会干什么？
写材料。
往上面报。
报平沙县出了个活样板。
一个月出头的时间，沙漠边缘冒出一个年产值可能过亿的产业基地。
这份材料递上去，市里看到了，会派人下来。
市里的人一来，他手里的牌就又厚了一层。
县级支持升级为市级支持。
市级支持升级为省级关注。
到那个阶段，他再张嘴要五十万亩，就不是赵建国一个人拍板的事了。
是市里点头，省里背书。
苏平把这条线理清楚。
这次迎接县委其实他办了四件事。
第一，签下十万亩经营权。
政府保障落袋。
第二，展示经济作物规划。
让上面看到长期价值。
堵死“治沙结束就撤资”的潜在风险。
画了一个超级大的大饼。
让所有人都心动不已。
第三，三个关系户在领导面前露脸。
利益绑定再加一道锁。
确定平沙绿化是自己人。
释放信号，还需要人。
第四，让赵建国亲眼看到种植速度。
倒逼他主动启动下一批用地申报。
四件事，一趟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