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平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一把手的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多年来用经验和规则包裹起来的硬壳。
是啊。
他们总说要给年轻人机会，要鼓励创新。
可当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人真的出现了，他们本能的反应却是去调查，去质疑，去用最坏的恶意揣测对方的动机。
“看来我们，真的是老了。”
一把手拿起桌上的那份调查报告，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感受完全不同。
一个靠写赚了不到一百万的年轻人，敢把这笔钱全部砸进一片被所有人放弃的荒漠里。
这不是投机。
这是赌上了一切的理想。
一个在金融市场里能翻云覆雨的天才，没有选择去更繁华的都市享受人生。
他选择回到最贫瘠的家乡，用自己的能力，去改变那片土地的颜色。
这不是作秀。
这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一把手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建平，这份报告，交给赵建国，他会明白我们的意思。”
李建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马上去。”
“等等。”
一把手叫住他。
“告诉赵建国，市里不仅同意他的申请。”
“而且要给他最大的支持。”
“省里那笔一百万的治沙专项资金，不是已经到平沙县的账上了吗？”
李建平点头。
“对，梁思涵已经跟苏平对接过了。”
一把手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不够。”
“再从市里的环保专项款里，拨一百万过去。”
“名目，就叫‘平沙县治沙试点项目配套资金’。”
李建平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这笔钱对市财政来说不算什么。
但它代表的意义，太重大了。
这是市里在用真金白银，为苏平站台。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平沙绿化，市里罩着。
一把手看着窗外。
“我们不能让有理想的年轻人，寒了心。”
“他既然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投进去，我们政府，就该给他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后盾。”
“去办吧。”
李建平拿着那份滚烫的报告，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赵建国回到平沙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市里那场会，开得他后背全是汗。
他把整个平沙县的稳定都押在了苏平身上，赌赢了。
车子停在县委大楼前，他推开车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屁股还没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热，秘书小王就走拿着文件进来。
“县长，市里的电子加密急件，李副市长办公室的专线……。”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快？
他伸手接过文件。
第一份，是那份他递上去的用地申请报告。
最后一页，市里几个主要领导的签名龙飞凤舞，最上方一把手的那个“同意”写得力透纸背。
成了。
赵建国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压在报告下面的第二份文件。
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红色的“秘密”印章。
他翻开第一页。
是市局经侦队出具的一份调查报告。
调查对象：苏平。
赵建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翻，越看，脸上的表情越是复杂。
从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一种近乎荒诞的释然。
番茄网。
版权费九十多万。
名，《沙漠种树》。
股市。
初始资金二十万…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是读了一本玄幻。
现实都没有这么离谱。
一个文学青年。
一个金融天才。
一个回到家乡种树的理想主义者。
这几个标签贴在同一个人身上，让苏平的形象在他脑子里变得立体又模糊。
他之前对苏平的所有判断，都基于“这个年轻人手里有一大笔来路不明的投资”这个前提。
现在，前提被推翻了。
苏平本人，就是那笔投资。
他就是那台印钞机。
赵建国拿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居然写的沙漠种树，然后回去真的将赚的钱拿来种树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市里那些人怀疑苏平，他可以理解。
可连他自己，这个一手把苏平推到台前的人，内心深处也曾有过一丝疑虑。
他把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可惜。
要是这不是秘密级别的文件，就可以沟通苏平，可以将苏平这种事迹拿出来宣传。
增加沙漠治沙的荣誉。
然后，他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件。
是市财政局的拨款通知。
“关于向平沙县治沙试点项目追加配套资金的决定”。
拨款金额：一百万。
赵建国的呼吸一滞。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文件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错。
一百万。
市里，又给了一百万。
这笔钱，加上省厅那一百万，再加上他自己批的五十万。
总共二百五十万的政府资金，像三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了平沙绿化这个项目上。
赵建国在官场沉浮二十年，头一次见到这种阵仗。
一个还没拿到正式经营权的企业。
一个法人代表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
竟然引得县、市、省三级政府抢着送钱。
这不是支持。
这是投资。
是赤裸裸的政治投资。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苏平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出的将是整个西北最耀眼的政绩。
谁添的柴多，谁将来分到的光就越亮。
赵建国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把格局想小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扶持一个有潜力的企业。
现在看来，他是在乌拉村那片沙地里，亲手扶起了一条即将腾飞的龙。
这条龙一旦起飞，平沙县这片小池子，怕是都留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