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刀身后的两个同伙,一个是他堂弟刘四,另一个是外村的王麻子。

    他俩比刘三刀更不堪。

    刚被警员从车里拖出来,闻到那股子混合着黄沙的冷风,再看到坡上那黑压压的人头。

    刘四的裤裆当场就湿了。

    一股骚臭味顺着风飘过来。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紧接着是更响亮的唾骂。

    “孬种!”

    “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尿裤子?”

    王麻子干脆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被两个警员架着胳膊才没滑下去。

    孙铁军的脸黑得能拧出水。

    他嫌恶地往旁边退了半步,冲手下的人一摆头。

    “带上去。”

    “一号井。”

    两个警员架着王麻子,另外两个押着刘三刀和刘四,朝着坡上走。

    五百多号工人自动分开一条道。

    那条道很窄,两边全是人。

    每个人都伸着脖子,用一种几乎要吃人的神情盯着这三个贼。

    刘三刀低着头,不敢看两边。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脸上,头顶上。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以前偷电缆被抓,也就是在派出所关了十天,村里人背后议论几句。

    可今天这阵仗,是把他扒光了扔在全镇人面前。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辈子都完了。

    以后别说在沙窝村,就是在整个镇上,他刘三刀这个名字就是个笑话。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不就是四台破水泵吗?

    卖到废品站也就几千块钱。

    怎么就捅了天了?

    县长来了。

    公安局长也来了。

    还搞出这么大阵仗,押着他回来指认现场。

    这是什么待遇?

    杀人犯也不过如此吧。

    三个贼被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沙地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那条由工人自发让开的通道,成了世界上最漫长的道路。

    两边的唾骂声、鄙夷的嘘声,还有人直接往地上吐唾沫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身上。

    刘三刀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因为恐惧而渗出的汗臭,混杂着刘四裤裆里飘来的尿骚味。

    他后悔了。

    他就不该听那个人的怂恿。

    几千块钱,换来在几百号人面前的公开处刑。

    这笔账,亏到姥姥家了。

    苏平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不错。

    非常不错。

    上面给了交代。

    不仅仅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公司和现场的人一个交代。

    这五百多号人,他们为什么这么愤怒?

    仅仅是因为几台水泵吗?

    不是。

    他们愤怒的,是有人企图砸掉他们刚刚捧到手里的饭碗。

    是有人想把他们重新踹回那个喝风吃沙、一年到头看不见几张现钱的绝望日子里去。

    平沙绿化用短短几天的时间,用每天结算的真金白银,把所有人的利益和这片工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由共同利益催生出的集体情绪,比任何规章制度都更有力量。

    它是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却又极其有效的秩序。

    今天,赵建国和孙铁军把这份秩序的裁决权,以一种官方的形式,交到了他苏平的手里。

    这不是人情。

    这是一场交易。

    赵建国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政府会为他的项目扫清一切障碍,只要他能继续把这个摊子做大,继续给平沙县的政绩添砖加瓦。

    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接下这份沉甸甸的交易。

    那么他的平沙绿化便真正的扎根在沙漠里了。

    孙铁军走到了苏平的侧前方,两人隔着几米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孙铁军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声音洪亮。

    “各位乡亲!”

    “平沙绿化是咱们县的重点项目,是省里都挂了号的示范工程!”

    “有人胆大包天,破坏重点工程的生产设备,就是跟政府作对,跟全县人民的利益作对!”

    “今天,我们把犯罪嫌疑人带到现场,就是要进行现场指认,还原犯罪过程!”

    他的话音刚落,两个警员就把刘三刀一把按在一号井的井口旁。

    两人朝着膝盖踢了过去。

    刘三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刘四和王麻子也被同样按倒。

    三个人。

    整整齐齐地跪成一排。

    “说!”

    警员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天晚上,你们是怎么把水泵偷走的?”

    刘三刀哆嗦着,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上空荡荡的支架。

    再看看周围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眼睛。

    他嘴唇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说?”

    孙铁军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三刀。

    “刘三刀,我提醒你一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盗窃国家重点工程物资,这是罪加一等。”

    “你自己掂量。”

    刘三刀浑身一颤,终于开了口。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我们是晚上十一点多开着三轮车过来的……”

    “车停在坡下面。”

    “我负责望风,他们两个……用钢丝钳剪断了管子,然后把螺丝拧开……”

    他每说一句,人群里的骂声就高涨一分。

    “狗日的,说得还挺轻松!”

    “还望风?你怎么不去望你家祖坟?”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李瘸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抖。

    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

    他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刘三刀,你他妈还有脸回来?”

    “你偷的不是水泵,是咱们五百多号人的命根子!”

    “苏老板给咱们活路,你倒好,在背后捅刀子!”

    “我呸!生儿子没屁眼。”

    一口浓痰精准地吐在了刘三刀的脸上。

    黏糊糊的液体顺着他干瘪的脸颊滑下来。

    刘三刀闭上了眼,连擦都不敢擦。

    李瘸子的举动像点燃了火药桶。

    “打死他!”

    “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赵虎心中一动的工人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狠狠地砸了过去。

    “去你的……”

    沙土劈头盖脸地落在刘三朵的头上、身上。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

    张树根一看到赵虎这样也有样学样,把沙子往刘三刀的头上打。

    旁边的警察说着:“都别动手!”

    “警察同志还在这儿呢!”

    赵虎看着同志说话,但没有拦着,心中了然。

    又打了几把沙子才被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