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躺在苏建设家的土炕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外头的风已经彻底停了。
沙暴走后的夜晚安静得诡异，连往常呼呼作响的风口子都哑了。
苏平盯着时间一秒一秒往前跳。
23:59。
他坐起来，后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
00:00。
系统面板弹出。
【神级种树系统】
【正在进行存活判定……】
【判定完成。】
【昨日新增栽种：10000棵。】
【存活：4217棵。】
【历史栽种剩余：11783棵。】
【当前总计存活：16000棵。】
【结算中……】
【昨日收益：16000元。】
【账户总余额：57844元。】
苏平吸了口气。
从两万五跌到一万六。
一场沙暴，干掉了九千棵。
今天新种的那一万棵，只活下来四千二。
这个死亡率，远超他最坏的预估。
建设银行的短信跳出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X月X日00:01完成转账收入，16000.00元。】
一万六。
比昨天少了八千多。
苏平把手机扣在炕上，脑子里开始过账。
今天投入七千。
回收一万六。
净赚九千。
没亏。
沙暴把他的树干掉了近九千棵，他照样赚了九千块。
这就是系统最变态的地方。
哪怕天灾人祸一起上，只要总存活基数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亏本。
一万六千棵树还活着。
明天李东送来一万五千棵新苗。
就算鬼见愁继续死，只要新种的速度跑赢死亡的速度，这个雪球照样滚。
苏平从炕上翻下来，蹬上胶鞋。
他得出去看看水管。
两千米的管子铺在沙地上，今天那场暴风肯定把不少段给埋了。
明天一早要用水，管子不通就是大麻烦。
院子里漆黑一片。
苏平打着手机电筒，沿着村西的土路往鬼见愁方向走。
月亮被沙暴带来的浮尘遮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灰蒙蒙的光。
脚下的路跟下午完全不一样了。
沙暴重新把地貌洗了一遍，有些地方堆起了新的沙丘，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硬土。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苏平到了鬼见愁外围的坡底。
手电筒往前一照。
他的脚步停住了。
坡底下面，有个人影。
苏平赶紧把手电关了。
月色虽暗，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那个人影蹲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刨着什么。
动作很快，很用力。
苏平往旁边的一块土包后面侧了侧身子，压低呼吸。
他看清了。
苏大强。
他爹。
苏大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裤腿卷到小腿肚子上，光脚踩在湿冷的沙地里。
他在刨沙子。
把埋住树苗的沙子一捧一捧地扒开。
露出被压弯的树干后，苏大强伸手把树苗扶正，再用脚把根部的土踩实。
一棵。
又一棵。
苏平站在暗处，没动。
“狗日的破东西。”
苏大强的骂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死了活该，没出息的玩意儿。”
他骂完，又蹲下去刨下一棵。
手指在沙子里扒拉得飞快。
“老子种了一辈子地，啥都种不活。”
“你他妈也一样，没根的货。”
苏大强把一棵歪倒的沙棘扶起来，使劲把周围的沙子往根部堆。
堆完了，又用拳头把土砸瓷实。
“那臭小子非要在这儿种。”
“种就种吧，老子管不了。”
“但你要是死了……”
苏大强停了一下，像是在喘气。
“你要是死了，那小子又得花钱买新的。”
“败家。”
他站起身，揉了揉腰，又往前挪了几步，蹲下去继续刨。
苏平靠在土包后面，一动没动。
他看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里，苏大强救了二十多棵被沙子埋住的树苗。
嘴里一直在骂。
骂树不争气，骂天不长眼，骂苏平脑子有病。
手上没停过。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湿沙里刨得指甲缝全是泥，有几根手指头已经被石子划破了，隐约能看到暗色的血痕。
苏平没出声。
他退后两步，转了个方向，踩着松软的沙子往回走。
脚步很轻。
苏大强没有发现。
走出去百十来米后，苏平站住了。
他抬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喉咙里有点堵。
苏大强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跟苏平的妈吵架嘴硬，跟村里人说话嘴硬，跟儿子对着干更是硬到骨子里。
他绝对不可能当面承认苏平做的事情有道理。
甚至明天太阳出来之后，他还会站在村口骂苏平败家。
但他半夜跑到鬼见愁去刨沙子。
去救那些他嘴上说“死了活该”的树苗。
苏平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苏大强不是心疼树。
他心疼钱。
更准确地说，他心疼苏平花的钱。
在苏大强的逻辑里，每一棵树苗都是苏平拿真金白银买回来的。
死一棵就是扔一棵的钱。
他拦不住苏平种树，就只能半夜偷偷跑出来，把能救的救几棵。
少死一棵，儿子就少亏两毛。
这就是苏大强。
嘴上把苏平骂得狗血淋头。
行动上比谁都在意这个儿子的得失。
苏平抹了一把脸。
他不会去戳破这件事。
苏大强要面子，要得比命还重。
如果苏平今晚冲出去喊一声“爸”，苏大强明天能在炕上躺一天不出门。
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明天照常开工。
照常买苗。
照常发钱。
苏大强愿意半夜去救苗子，就让他去。
那是他跟自己较劲的方式。
也是一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农民，用他仅有的力气，去参与儿子那个他看不懂的事业。
苏平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到了苏建设家院子门口，他停了一下。
手机掏出来，翻到李东的聊天记录。
打了一行字：明天一万五准时送，品种里加三千棵胡杨。
发完消息，苏平推开院门。
天亮之后，这些事都会被黄沙盖住。
就像今晚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第二天清早六点半。
苏平在院子里洗了把脸，拿着登记本往村口走。
苏建设从后面追上来。
“平娃，昨晚你出去了？”
“看了看水管，有几段被埋了，我标了位置，今天让人先去清。”
苏建设点头，没再多问。
七点刚过，村口已经聚了一百来号人。
比昨天还多。
张树根扛着两把铁锹，身后跟着他那个舅子。
赵虎带了四个沙窝村的壮劳力，全是膀大腰圆的汉子。
人群最后面，苏平扫了一眼。
苏大强没来。
意料之中。
七点半，李东的两辆大卡车准时出现在土路尽头。
卷着漫天黄尘，轰隆隆停在村口。
李东从驾驶室跳下来，拍着身上的土。
“苏老板，一万五，一棵不少。”
“三千棵胡杨我连夜从隔壁市调的，根系粗得很，您验验货。”
苏平走到车斗边，掀开苫布。
一排排带着土坨的树苗码得整整齐齐。
胡杨苗的根系比沙棘粗了一倍不止，主干也硬实。
这东西抗风。
昨天那场沙暴给他提了个醒。
光靠沙棘和花棒撑不住鬼见愁的风口。
得上硬货。
苏平拍了拍车斗。
“卸车。”
一百号人涌上来，抢着搬苗子。
苏建设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都排好了！按组来！”
赵虎挤在最前面，一把扛起两大捆苗子。
张树根不甘落后，三步并作两步窜上车斗。
整个村口又沸腾了。
苏平站在原地，翻开登记本，在昨天的总数下面写了一行字：
第五天。
目标一万五。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鬼见愁的方向。
远处那片荒坡上，昨晚被苏大强扶正的几十棵树苗，正在晨光里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