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年节,街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过年,过年的气氛给大雪覆盖的京都添上了几丝烟火气。
但有一处却是冷清的。太极殿内,顾明昭发着高热埋头于案首之中批阅奏折,她低声咳嗽,手里的笔却一直没停下。
殿内的地龙烧着,暖得她的额头沁出了细汗,就在案桌旁的火笼快要熄灭时,候在一旁的大太监来喜正准备叫外面值守的小太监进来添火。
来喜刚走几步,顾明昭手里笔不停歇,头也没抬,说了句:“炭火不用加了。”
来喜将脚收回,又走向内室,将小榻旁衣架上的暗金色龙纹外袍取下给顾明昭披上。
“陛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后背的温暖让顾明昭不由得怔愣,偏头笑道:“好,再看最后十册。”
来喜退至一旁,看着小山堆后坚强批阅奏折的顾明昭,眼眶不由得湿润。
他的陛下,太苦了。
自先皇和先皇后相继离世,只留下顾明昭一个孤女,十六岁的顾明昭被推上皇位,却只能在多方势力中夹缝生存。
直到二十二岁那年遇到裴钰,少年机智聪慧,自荐成为顾明昭手中的刀,两人里应外合与世家打上擂台,如今日子才好过些。
顾明昭写完三册后,闷闷出声道:“裴卿怎的还不来?”
来喜看了眼天色,回道:“莫言一个时辰前回禀,裴相出门前被柳相请了去,估摸着也快来了。”
午膳后,顾明昭让人给裴府递了信,与往年一样邀裴钰一起在宫里守岁。
裴钰和顾明昭一样父母双亡,两人境遇相似又是同盟,自然而然走得近些。
顾明昭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玩笑道:“柳卿还没放弃将女儿嫁与裴卿吗?”
虽是玩笑,来喜可不敢接话。
当初顾明昭册封裴钰时,裴钰可是发过誓的,他说:“天下大业为重,儿女情长为轻,愿以自身入局,还陛下一个天下安平。”
来喜梳理着自己的拂尘,再三斟酌后才开口:“裴相如今已经三十有六,柳相家适龄的女儿只有十六,想必柳相是有要事。”
顾明昭却摇头失笑,如今的裴钰位居首辅,年轻时便是京都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尽管年岁上去,可风姿依旧,至今京都多少闺阁儿女,还视他为梦中情人呢。
顾明昭再翻开一册,刚刚放松的心情此刻紧绷了起来:“荒唐!”她一时气急将奏折全扔了出去,人也站了起来,“咳咳,这些人,不关心民生民计,反倒是关心一些有的没的,真当孤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顾明昭发泄了一通便又坐了下去,她粗喘着气,连眼睛都红了。
只是可怜来喜在下面捡得腰疼,来喜边捡边道:“陛下息怒。”
来喜也不知陛下为何事发怒,直到捡到其中一本被翻开扔下来、写着'立储''宗室'几个字的奏折,他便变了脸色。
后宫空悬十几年,陛下也不曾纳皇夫,更没有诞下一儿半女,世家都希望她能在宗室中挑一个继承人。可偏偏宗室不争气,全都是招猫逗狗的玩意儿,陛下就算想选也挑不出来好的。
来喜将奏折整理好放在顾明昭手边,自己绝不提一句想法,却耐不住陛下要问他。
顾明昭瘫在椅子上,努力平静语气:“公公觉得除了宗室还有何人选?”
“这......”来喜为难,他一个阉人哪知道这些,就在这时外面的小太监通报。
“陛下,裴相求见。”
顾明昭向龙椅后仰去闭眼养神,来喜却忙不迭地去殿门口接人。
殿门打开,裴钰披着玄色大氅,手里拎着食盒,他的头发不向往日一般束起,而是用一根发带半扎起,衬得他整个人温文尔雅。
来喜连忙笑脸相迎:“裴相来得正好,陛下等你许久了。”随后侧身看了一眼身后,压低了声音,“陛下病痛未愈,朝臣又逼着陛下立储,刚发了好一通脾气,裴相帮着劝劝。”
裴钰听了后,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来喜退了下去,裴钰踏入殿中,案首之人还强撑着脑袋批改折子,手上的笔横来斜去,早就没了心思。
裴钰心里有些疼,这些年她努力做一个明君,可那些个朝臣依旧不会对她和颜悦色。
可他们忘了,当初先帝骤然崩逝时,是他们躬请她继位安定民心,如今四海升平,他们却想卸磨杀驴。
食盒摆在案桌上发出声响,顾明昭茫然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爱卿来了。”
“看臣给陛下带了什么?”裴钰打开食盒,里面放着一碗皮蛋瘦肉粥。
粥香气扑鼻,她一闻便知是城西外小摊的吃食,可今日是年节,小铺不是早早收摊吗?
“今日老板还未回家团聚?”顾明昭忙将笔搁下,将碗端出来。
裴钰回道:“嗯,今日人多,收得晚了些。”
顾明昭舀着粥还不忘往旁边挪了挪,拍着身边特意空出来的位置。裴钰心领神会,从另外一边坐下,拿起笔便轻车熟路地开始批阅奏折。
椅子是特意定做的,方便顾明昭有时偷懒就会让裴钰替她批阅。裴钰也拗不过她,对她此举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钰从杂乱无章的奏折堆里抽出一本,好巧不巧正是谏言立储一事,裴钰将这几本尽数挑出,面无表情地丢进一旁的火盆里。
顾明昭感受到他周边气温骤减,出声问道:“谁又惹爱卿了?”
“这些废话陛下眼不见心不烦。”
顾明昭心里门清儿,知道裴钰是在宽慰自己,可奈何嘴笨,说出的话又硬邦邦的,便生出逗弄他的心思,谁承想几年共事下来裴钰太了解自己了,下一刻一个飞眼刀就让她闭了嘴。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来喜轻敲殿门,在外道:“陛下,膳食已准备好。”
“进。”
宫人们抬着宵夜鱼贯而入,来喜不经意看了食盒,见碗粥已见底,心里那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要他说,裴钰简直是陛下的克星。陛下固执起来,连他也无法劝动,唯有裴钰总有方法让陛下束手就擒。
不大一会儿,桌上摆满了雅致可口的菜肴,两人悉数入座,趁裴钰在,来喜眼疾手快让人将一碗黑乎乎的药端了上来。
“陛下,该喝药了。”
黑色浓稠的药让顾明昭将伸出去夹菜的手缩了回来,她干笑几声:“吃完再说吧。”说完,又将药推远了些。
明晃晃的逃药,来喜早已预料到,只见他微笑地看向裴钰眨了几下眼睛,裴钰只好担此重任。
他语气有些严厉,却又好生劝着:“陛下龙体要紧,喝药一事怎可儿戏?”
顾明昭瘪了瘪嘴,道:“可这药太苦了!”
“这药,奴才已经让齐太医加了陈皮,一点都不苦。”来喜忙道。
顾明昭转过身狠狠瞧了他一眼,眼里满是“谁让你说话了”的幽怨,来喜讪讪地闭了嘴,往回退了几步。
裴钰见顾明昭还是不肯,起身将药碗拿在手中,走到她身边,道:“臣在喂药一事还有些经验,不如让臣喂您?”
裴钰惯用左手,他将勺子从碗的边缘划到左手边,用瓷勺搅着汤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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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碗沿,随后唇齿轻启将药吹凉,一副真要喂她的样子。
笑话!她堂堂皇帝,岂能像小孩子一样喂药,传出去实在是有损龙颜。
一只玉手抓住他手腕,裴钰停顿了一下,只听见顾明昭视死如归:“孤...还是自己来吧。”
她拿起药碗,捏紧鼻子,一口气闷了下去,嘴里的苦味让她差点呕出来,这时,一只手捻着蜜果塞入她嘴里。
动作突然,顾明昭一时只顾着吃蜜果,下意识将蜜果用舌头卷入,一个激灵,她感觉自己舔到了什么,咸咸的。
顾明昭有些怔愣,反倒是裴钰跟个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
等顾明昭反应过来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心跳得很快,脸上也有些热,反倒是那罪魁祸首一整个心安理得。
裴钰问:“怎么了?”
顾明昭心虚撇开脸,“没事。”
裴钰此人规矩得很,饭桌上食不言,人长得好看就算了,吃饭的样子也好看,导致顾明昭吃饭心思也全无。
夜半,烟花在京都上空炸开,裴钰将两杯酒满上,递给顾明昭一杯,一本正经的他,脸上难得有几分笑意:“臣,恭祝陛下岁岁年年有今日,早日完成心中大业。”
顾明昭与他碰杯,“孤祝爱卿心想事成。”
裴钰倒是挺喜欢这句话,眉眼弯了些,“臣多谢陛下。”
两人最后喝得都有些醉了,来喜让人将东西撤走,正退出去时,顾明昭突然跪倒在地,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陛下!”裴钰扶住向前栽倒的顾明昭,他神色慌乱,全然没了平时的冷静,他向来喜吼道,“快去找太医!”
来喜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却见寒光一闪,银色的剑刃将殿门口的宫人斩首。一时间人仰马翻,其他宫人哭喊着逃离此处,但也被其他人一击毙命。
来喜又退了回来,以柳文渊为首,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紧跟其后踏入殿中。
“微臣参见陛下。”
三人人模狗样地行礼,脸上一脸淡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仿佛大局已定。
裴钰环抱着顾明昭,眼神跟个饿狼盯着几人:“你们敢弑君?”
“弑君之人是你,裴钰!”
柳文渊侧身让出一条道来,诘问的话语来自庸王。
庸王是顾明昭三王叔的儿子,整天干些欺男霸女之事,手上更是沾着数条人命,只因他是皇室血脉,顾明昭想按国法处置,却被宗室礼制压着。
顾明昭气不过,只好去宗庙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请家法,亲自用鞭子将人打了个半死,没想到庸王一直蛰伏至今,伙同朝中重臣在今□□宫。
“逆贼裴钰,以粥下毒给陛下,庸王奋力救驾,然,陛下中毒已深,已无力回天!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将人给我拿下,压入大牢,秋后问斩!
来喜挡在裴钰身前,指着这个老匹夫骂:“柳贼,你颠倒黑白,勾结弑君,真当杂家眼瞎吗?”
柳相大笑:“你以为你们今日还能活着走出去吗?”他面部狰狞,眼中满是欲望,“来人!将弑君者裴钰拿下,其他人统统不留!”
一声令下,禁军将他们围住,领队之人正是禁军副统领汪旭。他将手中滴血的布袋抛出,布袋里的东西滚落,是禁军大统领死不瞑目的头颅。
裴钰撕下布条将顾明昭绑在背上,接着从龙椅身后抽出剑,拿起剑逼近门口。顾明昭在他背后虚弱地说道:“裴钰,把我放下,逃出去。孤,孤不怪你。爱卿,你,你一定要,要活下去。”
“不,我会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