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能行吗?”祁玉婷说道:“最近县里缺的领导岗位,争的不只是他一个。田书记给我说过,市里有领导打过招呼,要给姜磊一个机会。可这个机会他抓不住啊!”

    听到祁玉婷这么说,陈青沉吟片刻,低声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姜磊这么做就是在试探下一步再有举报信的时候,县里什么态度?”

    “什么举报信?”

    “比如新上任的副书记、县长或者未来的县委书记?”

    祁玉婷的脸都有些变色了。

    陈青的判断看似荒唐,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为陈青根本就不是他的竞争对象。

    职级根本就不对等。

    那他这么严格按照“程序”来办,理由在哪儿呢?

    “行了。这话不要对任何人说。”祁玉婷马上提醒道:“我回头亲自给田书记说,这样更有效。”

    陈青知道祁玉婷不是在给他抢功那个,而是他的身份做这么大胆的猜测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

    要是姜磊真的抱着这样的想法,就不只是他自己能不能更进一步的问题了,可能还会牵扯到更多的县领导,甚至市领导。

    正所谓“乱”之后才有机会。

    就像下面那七个乡镇的领导,被停职的时候估计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他们的停职,才有了“试岗”的这七个人的机会。

    说不定,姜磊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当天晚上,省城平阳市一家快捷酒店的前台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人没有报身份,只说“406房间的客人需要续住一天”。

    前台查了一下登记记录,说“406已经退房了”。

    挂断电话后不到一小时,酒店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上的人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人不在酒店,退房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孔军的消息传到清平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他没有打电话,发了条短信给陈青:“张晋超离开了省城,去向不明。高铁和长途客运的记录还在查。”

    陈青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餐。

    他放下筷子回了一条:“他不可能一直跑。他没钱。”

    上午九点多,孔军的电话打了过来:“找到了。他在省城东郊一个朋友家里躲着,早上出门买烟的时候被盯上了,人已经控制了。我们正在往回带。”

    陈青回复:“好。我这就给田书记汇报。”

    孔军补了一句:“大概中午到。”

    十二点过十分,张晋超被带进清平县公安局。

    他没有戴手铐,但脸色发灰,头发乱糟糟的,外套领口翻了一角,像是出门时没来得及整理。

    孔军把人安排在二楼一间谈话室里,没有关灯,也没有锁门。

    然后他给陈青打了个电话:“陈秘,人到了。市纪委的人在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

    “我就不过去。毕竟还是当事人,要回避一下。”

    陈青没有打算去,也是怕万一牵扯出刑事案件,自己的出现很有可能就让笔录无效了。

    等着中午午休时间结束,陈青去田羽容办公室把张晋超被找到的消息给田羽容做了汇报。

    田羽容点点头,“这事我已经给市纪委那边打了电话,希望他们提级处理。你就不用管了。”

    下午一点,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清平县公安局门口。

    裴清越和两位市纪委的同事一起下车,他们都穿了深灰色制服。

    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在门卫处亮了一下证件,然后直接上了二楼。

    孔军在走廊里等着,看到她来了,推开了谈话室的门。

    张晋超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的水没有动过。

    他抬头看到裴清越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得她——当初在清平,就是这个女人帮他挡过事,后来也是这个女人主导了对他的处置。

    裴清越几人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一角,没有拿出来任何东西。

    “张晋超,”她开口了,声音不重,“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吗?”

    张晋超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不知道。我是被公安局带回来的,我怎么知道有什么事?”

    “匿名信,投到清平县纪委信箱的。”裴清越的声音没有一点情绪,冰冷如同电子播出的声音,“内容涉及清平县委办干部陈青,举报他与女性有不正当关系。”

    张晋超的目光移开,落在桌面左侧。

    “我不知道什么匿名信。”

    裴清越没有追问这句话。

    她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两页纸,放在桌面上。

    第一页是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第二页是监控截图的打印件,画面里一个人影正在往纪委信箱里投东西。

    裴清越把两张纸并排放好:“你投信的时间、地点、画面,都对得上。这个你认不认?”

    张晋超的目光在监控截图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认不认?”裴清越重复了一遍。

    “……是我投的。但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我就是帮人寄一下。”

    “帮谁寄的?”

    张晋超沉默了几秒:“一个朋友。”

    “名字。”

    “……郑剑士。”

    裴清越看着他的眼睛:“他给了你什么?”

    张晋超的嘴唇动了动:“……没给什么。”

    裴清越没有追问这个回答。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三页纸,放在桌面最上面。

    是一张微信转账记录的截图——转账方微信名是“zjs”,收款方是张晋超的微信名,金额两万,转账时间是匿名信投递前一天的晚上。

    张晋超的目光落在那张截图上,不再动了。

    裴清越等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两万块,帮你寄一封信。你觉得这个价格合理吗?”

    张晋超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交叠,就那么放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哪里。

    “他找我帮忙寄信,我正好要来清平,就顺手帮他投了。钱是因为他之前欠我的。”

    “他欠你什么?”

    “……以前帮我联系采访的时候,我给他垫过钱。”

    “哪次采访?什么时候?多少钱?”

    张晋超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裴清越看着他的反应,没有继续逼问。

    她停顿了几秒,然后换了一个方向:“张晋超,你之前被《陵山日报》解聘的事,档案里还有记录。你伪造市委亲属关系的事,也已经在市纪委留了底。如果你今天能把这件事说清楚,我们只记录你配合的部分。”

    张晋超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张纸上。

    监控截图、转账记录、匿名信复印件,三样东西排成一排,像是已经把他所有退路都截断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郑剑士给我打电话,说他需要把那封信投到纪委信箱。他转了钱,说算是跑腿费。”

    “他知道你会去纪委信箱?”

    “……他知道我认识路。”

    裴清越没有追问细节。

    她把记录本翻开,笔尖落在纸面上:“你收到郑剑士的微信转账之后,第二天去纪委信箱投递了这封信。这个顺序是不是这样?”

    张晋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是。”

    裴清越记录完最后几个字,合上记录本,站起来:“你今天的配合态度我们会记录。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找你核实。”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谈话室。

    张晋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没有焦点。

    裴清越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陈青发了一条消息:“张晋超收了郑剑士两万块。交代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在公安局院子里,地面上有几道浅灰色的影子。

    几分钟后,陈青的回复到了:“郑剑士还不知道。”

    裴清越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谈话室门口,看了一眼孔军:“等郑剑士过来,人可以先放他回去。但告诉他不能离开清平。”

    孔军点了点头:“知道了。”

    裴清越没有再多留,和市纪委的另一位同事一起下楼上车。

    发动引擎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陈青那条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把手机放进回口袋,挂挡驶出公安局大院,直奔杨柳乡。

    另一边,陈青坐在四楼办公室里,手机放在桌面上。

    裴清越的消息他已经看了,也回了。

    他现在在想的是另一件事——郑剑士还不知道张晋超已经交代了。

    这个时间差,就是可以用的窗口。

    杨柳乡的乡政府,郑剑士在办公室里什么也没干。

    眼睛看着办公室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又像是无所事事地发呆。

    猛然,乡政府大院传来汽车驶进来的声音,把他从发呆中惊醒过来。

    他的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刚有一点动作又坐了下来。

    紧接着不到两分钟,就有快速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向他的办公室而来。

    三个身穿纪委制服的人出现在他办公室,

    “郑剑士?”

    例行的问话,让郑剑士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我就是。”

    “我们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我是裴清越。”裴清越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我知道。”

    “因为一件不实匿名举报信,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郑剑士没有询问具体是什么,而是把身前的抽屉拉开,停了一会儿,又关上,“走吧。”

    说完,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