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开，陈青回到七楼自己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陈青认得——陵山日报的记者张晋超。
“陈秘书，打扰了。”张晋超的声音带着笑，“听说你们县里在搞乡镇干部考核，为期一个月。我想跟访，你看行不行？”
“跟访的事走宣传部申请。”陈青的语气很平，“我不是主管单位。”
“那我回头递申请。”张晋超说，“提前跟你说一声，主要是怕到时候有人说‘记者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陈青轻笑一声，“那也没必要告诉我。”
“我这不是很尊重陈秘书嘛！”张晋超恭维了一句，把电话挂了。
陈青放下手机，微微皱眉。
张晋超说“听说”，但他知道的不只是“听说”，他连考核期多久都知道。
可以看得出来，传递消息的人位置不低。
而且，有人对这次乡镇考核的看重程度有点超出想象了。
短暂的思考之后，陈青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开田羽容办公室的门。
“田书记，给您汇报个事。”
“说吧！”田羽容停下手中的笔，“什么事这么着急？”
“您还记得《陵山日报》那个记者张晋超吗？”
田羽容点点头，“还有点印象。”
“张晋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陈青在她对面站定，“他想跟访乡镇干部考核全过程，做一期专题报道。理由是正面宣传。”
田羽容放下笔：“消息倒是快。”
“方案昨天才发下去，他今天已经知道考核期是一个月了。”陈青说，“递消息的人把方案的核心全告诉他了。”
田羽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微微思考了一会儿。
“他想跟就让他跟。条件只跟公开程序，不跟内部讨论。考核组的会议、评分环节、谈话过程，他不能录、不能拍、不能写。他能看到的只有乡镇干部的工作现场和群众评价的部分。”
“如果他答应了，但实际做了超出范围的事呢？”陈青还是有些担忧，“他这个人是出了名爱搞事的记者。”
“那就让他走。”田羽容说，“政府对干部的考核不是必须要对外公开的项目。”
“那我去通知祁部长和宣传部。”
陈青转身要走，田羽容在他身后加了一句：“高达那边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没有。”
田羽容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笔：“去吧。”
陈青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组织部祁玉婷的电话。
“祁部长，刚才田书记说了一个事。”
陈青把张晋超要跟拍的事和田羽容的指令全都告诉了她。
“这个记者怎么直接联系你了？”祁玉婷有些不解。
“具体原因不清楚。”陈青解释道，“但这个人出了名的爱搞事。上次米云水库爆炸，他也是第一个赶到，第二天就用听闻写了一篇稿子。”
“直接拒绝不好吗？”
“但田书记答应了。条件是只能跟公开程序，不能跟内部讨论。考核组的会议、评分、谈话不在范围内。他能看到的是工作现场和群众评价的部分。”
“好，我会给考核组的人交代。”
祁玉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田羽容会答应，但书记都已经同意了，她也只能按照指示来做。
通知完祁玉婷，陈青直接去了宣传部办公室，把田羽容的指令再度交代了一遍。
昨晚田羽容交代后，陈青脑子里才闪过上次在杨柳乡，张晋超举起长焦镜头拍摄的时候，“不乱拍”三个字显然不在他脑子里。
但谁把消息告诉张晋超的，是想要制造舆论还是什么？
第二天，陈青上班的时候在楼道遇到姜磊。
姜磊很热情地把陈青请到他办公室。
关上办公室门之后，姜磊低声问道：“小陈，我听说张晋超要来跟访乡镇考核的事？”
“嗯。”陈青只是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姜磊走到陈青身边坐下，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说。
陈青静静等着，足足十几秒之后，他才开口：“小陈，张晋超这个人，跟魏刚走得很近。魏刚跟高县长的关系也不错。之前，有些不适合在党报上发表的文章，都会选择在《陵山日报》发表。”
“姜主任对这些很熟悉啊？”
“联系都是县委办在对接，当然知道一些。”姜磊笑了笑，“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大张旗鼓。”
“你说这话……”
“我什么都没说。”姜磊连忙打断陈青，“就是闲聊了两句。你别多想。”
“行。我知道了！”陈青站起来，拧开门走了。
姜磊这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的，可他偏偏选择透露这个消息出来，也是怕背锅。
毕竟草拟方案的是县委办，不是县府那边。
真要是后续出现什么问题，田书记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拟稿的。
然而，高达吩咐他拟的，姜磊又不能拒绝。
这一次他是在两头的夹缝中，才不得不透露一点消息出来。
所以，陈青也没打算追问。
回办公室的路上，脑子里把姜磊的话过了一遍：张晋超—魏刚—高县长。
一条线串了三个人。
张晋超要来跟访考核，高县长的熟人在报社总编的位置上坐着，考核组里还有个县府督查办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小雨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在了陈青身边。
“陈哥，考核组的人选今天调整了一下，你知道不？”
陈青抬起头：“调整了什么？”
“县府办督查科的人换了。”何小雨低声道，“原来是一个姓张的科长，刚才换成副科曹金。”
县府督查科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股级单位，还不在正式领导干部序列。
张科长换成副科长曹金，原本是没什么的。
但张科是一直担任这个职务，而曹金这个人是高县长提拔起来的，把他放进考核组，理由是什么不重要，实际上就是在考核组里安了一个可以直接向高达反馈情况的眼线。
“什么时候换的？”
“上午刚发的。”何小雨收了名单，“说是，说是张科长临时有别的工作忙不过来，高县长直接打电话重新安排的人。”
“修改的文件有没有说都传递给那些部门？”
“姜主任说告诉祁部长这个组长就行了。”
陈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知道了。你也别到处说。”
他之前的那些疑惑，现在几乎完全叠加在一起了。
高达就是要掌握乡镇这些试岗干部的人事任免话语权，没有真实的一线资料和施压，那些人怕的不是他，而是田书记。
而这次考核，就是他高达正名的机会。
外部有媒体“监督”、考核组有“眼线”，到时候这些人到底能不能“试岗”后转岗成功，高达有足够多的底牌来抢夺这个话语权。
其余的乡镇有问题也不会影响，唯独米驼乡。
米云水库是个很敏感的话题，考核组要是当场询问，会给孙恒志施加莫名的压力，而如果加上曹金的刻意引导，会引出很多话题。
比如米云水库为什么当初不修缮，后来为什么又抽水。
凭借张晋超的写作手法，完全可以给田书记在用人上制造困难。
而事实上孙恒志最初确实压力和心态都有问题，是田羽容给他机会，才能慢慢适应的。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暗河水项目招商，厂址要定在靠山村，也是在米驼乡范围，米云水库旁。
陈青越想越觉得可能，拿起手机拨通了孙恒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听了，传来孙恒志的声音，“陈秘，有什么指示？”
陈青没有废话，直接告诉他，“‘试岗’干部的考核组名单调整了，县府办督查科换成曹金。你那边做好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恒志的声音传过来：“曹金？他来考核组了？”
“嗯。”
孙恒志的声音果然有些紧张：“谢谢陈秘告诉我！曹金这个人我以前打过交道，说话能把你逼到墙角。看来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你别想太多。回答不了的，你就推给考核组组长。祁部长在场，她不会让他无限延伸。”
孙恒志应了一声：“明白了。”
陈青不担心祁玉婷想不明白，身为组织部部长，她在人事方面的敏锐和警惕程度，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较的。
晚上回到家，何小雨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陈哥，张晋超刚发了一条朋友圈。你看看吧。”
截图里是一条简短的朋友圈文字，配了一张米驼乡政府大门的照片。
“清平县乡镇干部考核明天从这里开始。接下来一个月，我会陆续记录七个乡镇的基层干部真实状态。不求惊心动魄，只求真实记录。大家请期待！”
陈青看着那段文字，对于曝光考核组的行程他没在意，目光在“真实记录”四个字上停下。
张晋超已经发出了预告，把“真实”这个标签贴在了自己脸上。接下来无论他写什么，都已经被提前赋予了正当性。
这个搞事的，还不是一般的喜欢钻营。
可惜，他终究对体制内的规则不了解。
考核组出发的时间定在上午八点半。
陈青在出发前十分钟接到田羽容的安排，“陈青，你也全程跟着考核组去学习，我已经给祁部长打招呼了。”
陈青马上就明白，换人的事，祁玉婷肯定已经给田羽容报告了。
进入考核组还需要手续和通知，但陈青去学习，就是田羽容一句话的事。
高达能换人，田羽容就安排自己秘书去学习。
这个应对，谁都说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