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落下的瞬间,姜穗精神海里的黑雾彻底暴动。
浓稠的雾气像是被人触碰了最不能容忍的东西,裹挟着刺骨寒意,猛地撞向陆洲的精神力。
陆洲都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景象,两股刚刚建立起来的精神连接便被强行斩断。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
他的意识瞬间被撞出了姜穗的精神海,整个人猛地睁开眼睛。
“噗——”
陆洲偏过头,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落在床边的地面上,迅速积成一摊刺目的血渍。
守在门外的两名工作人员听见动静,立刻推门冲了进来。
“陆洲!”
“怎么回事?!”
陆洲脸色苍白,胸口还在急促起伏,却顾不上擦拭唇边的血迹,连忙抬手阻止他们靠近。
“我没事,只是精神力被强行弹出来,受到了一点冲击。”
陆洲喘了口气,眼底开始浮现出明显的激动。
“找到贺队长了,他真的在姜穗的精神海里,刚才将我赶出来的,就是他的精神意识。”
两人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惊喜取代。
“太好了!”
“贺队果然没出事!”
陆洲正要点头,胸口跟着传来一阵柔软的重量。
他这才发现,姜穗此刻竟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身上,脸颊正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旁边。
柔软的发丝散落下来,轻轻擦过他的下巴。
陆洲瞬间僵住。
刚才精神力被强行撕扯的疼痛、胸口的闷涩,还有嘴里的血腥味,仿佛一下子全都感觉不到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姜穗,苍白的脸迅速涨红,双手悬在半空,既不敢碰她,又不知道该怎么把人扶起来。
“她……姜穗……”
陆洲张了张嘴,声音都变得结结巴巴。
可两名工作人员根本没有注意他的窘迫。
他们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消息——
贺队长找到了!!!
“赶紧把这件事报告上去!”
两个人激动得恨不得当场抱在一起,完全没发现床上的陆洲已经红得快要冒烟了。
而陆洲的精神力被强行驱逐出去,姜穗的意识没有跟着离开。
姜穗眼前骤然一暗。
紧接着她整个人便被翻涌而来的黑雾缠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压了下来。
贺沉舟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男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周围的黑雾更是疯狂涌动,几乎要将整个精神海彻底封死。
“姜穗。”他咬着她的名字,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你竟然又跟其他人疏导。”
此时姜穗怔怔地看着他。
这几天,所有人都说贺沉舟昏迷不醒。
那些人反反复复地审问她,怀疑她对贺沉舟做了什么。
她虽然一直觉得他不会有事,心里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如今看见贺沉舟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有力气生气,姜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然后姜穗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贺沉舟看见她笑,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你还笑?”
姜穗没有回答。
她挣开一只手,直接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颈,将人用力拉向自己。
“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贺沉舟浑身一僵。
原本翻涌不止的黑雾,像是被这句话按下了暂停,瞬间停在半空。
他准备好的质问和怒气,也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姜穗紧紧抱着他,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都说你怎么也醒不过来,我去你的精神海里找你,也没有找到,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
贺沉舟沉默了几秒。
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
然后他低下头,手臂穿过姜穗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抱进怀里。
方才还恨不得将陆洲的精神力撕碎的男人,此刻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为什么生气。
他将脸埋进姜穗的颈窝。
四周躁动的黑雾也随之温顺下来,一层层缠绕在两人身边。
他眼底最后一点阴郁彻底消失,连抱着她的手臂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你担心我?”
“废话。”
姜穗瞪了他一眼。
“除了我,外面那些人也都快担心死了。他们为了找你,把我关起来问了好几次,还把认识我的人全都查了一遍。”
“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你没事,就赶紧回到自己的精神海里。你的身体还躺在那里呢,再不醒过来,他们恐怕真的要疯了。”
姜穗一边说,一边想从他怀里起来。
贺沉舟没有松手,反而蹙起眉。
“他们把你关起来了?”
“嗯。”
姜穗见他脸色沉下去,连忙说道:“不过我没受伤,他们也没欺负我。房间里什么都有,我睡得好,吃得也好,就是不让我出去。”
贺沉舟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确实没事,眉头才稍稍松开。
他继续安静地抱着她,四周的黑雾也像是不愿离开一般,一圈圈缠绕在她的腰间和脚踝上。
“你的世界太舒服了。”
这里没有让他痛苦的毒素,没有永不停歇的躁动,也没有那些令人厌恶的声音。
四周到处都是姜穗的精神气息。
温暖、柔软,又让他安定。
只要待在这里,他就像被她从里到外完全包裹住,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精神海。
贺沉舟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我想时时刻刻都待在你的身体内。”
姜穗原本还在认真思考该怎么把贺沉舟送回去,现在脑子里因为这句话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什么叫时时刻刻待在她身体内?
明明他说的是精神海,可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这几天那些过分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闪过。
姜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就连搂过贺沉舟脖颈的手臂,都像是跟着烧了起来。
“贺沉舟!”她恼羞成怒地瞪着他,“你能不能别闹了!”
贺沉舟看着她通红的脸,眼底缓缓浮现出一丝明知故问的疑惑。
“我说错什么了?”
姜穗没有再跟贺沉舟废话,直接退出了自己的精神海。
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陆洲的床上。
陆洲站在床边,那两名工作人员也守在旁边,三个人全都看着她。
姜穗被看得有些尴尬,撑着床坐起来。
“怎么了?”
她顺着几人的目光低头,跟着看见地面上残留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虽然已经擦过了,可还是能看出那是一摊血渍。
姜穗脸色一变,赶紧看向陆洲。
“你没事吧?”
陆洲对上她担忧的目光,耳尖瞬间又红了。
“我……”
他想起姜穗刚才趴在自己身上的画面,立刻侧过身体,不敢再看她。
“我没事……只是被贺队长强行赶出来,受了一点反噬。”
姜穗听他说没事,刚松了口气,脑袋便猛地一晕。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体已经重新倒回床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姜穗!”
陆洲脸色一变。
两名工作人员也瞬间紧张起来。
贺沉舟的精神意识还留在姜穗的精神海里,现在姜穗绝对不能出事。
“快叫急救车!”
十几分钟后,医院的急救车赶到学校。
姜穗被抬上担架,从男生宿舍里推了出来,陆洲和两名工作人员紧紧跟在旁边。
楼下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
林承正好和几个朋友站在人群里。
“听说是来找陆洲的。”
“就是医学系每次考试都拿第一的那个?”
“对,听说来了几个很有来头的人,还带着一个女人上了他的宿舍。”
几个人正议论着,便看见担架从宿舍楼里推了出来。
林承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脸色却在看清担架上的人后瞬间变了。
那张苍白的脸,他不可能认错。
“姜穗?”
她怎么会出现在陆洲的宿舍里?
……
-
姜穗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房间没有窗户,头顶亮着一盏白灯,四周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有。
她捂着发沉的脑袋坐起身。
自己怎么又晕过去了?
姜穗掀开被子,撑着床沿想要下床,胃里突然一阵翻涌。
“呕——”
她捂住嘴,难受得弯下腰,半天也没吐出什么东西。
这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名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已经坐起身的姜穗,脸上顿时露出惊讶。
“你醒了?”
还没等姜穗回答,护士便放下托盘,转身匆匆跑了出去。
“医生!人醒了!”
护士离开没多久,几名医生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检查了姜穗的身体,又问了她几个关于精神海的问题。
随后,那两名工作人员也走进病房。
姜穗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整整两天。
而贺沉舟依旧没有回到自己的精神海,身体也还没有醒来。
见姜穗终于清醒,几人明显松了口气。
姜穗点头说道:“等我回去,就让贺沉舟醒过来。”
话音刚落,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姜穗捂着胸口,难受地问道:“医生,我肚子里一直不舒服,很想吐,这是怎么了?”
医生神色平静。
“那是因为你怀孕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月份还有点小,普通检查不容易发现,还是我们医院的一位向导医生替你检查精神力时发现的,你……”
后面的话,姜穗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茫然地坐在床上,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
她一定是听错了。
医生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微微笑了一下。
“恭喜你,你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姜穗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里依旧平平坦坦,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尖叫出声:“怎么可能?!”
医生说道:“检查不会出错,你这次昏迷,一方面是精神力消耗过度,另一方面也是受怀孕影响。孩子月份太小,目前还算稳定,但你不能再随意透支精神力了。”
姜穗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和贺沉舟也就那几天……
怎么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病房里的几名工作人员早就知道这件喜事,所以大家脸上也纷纷露出了笑容。
这可是贺沉舟的孩子,当然是件大喜事。
而且经过检测,父母一方是觉醒者的话,孩子生下来是觉醒者的概率也很高。
这可是贺沉舟的孩子。
他们本以为贺沉舟这样的得孤独终老呢。
只有姜穗彻底没绷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她竟然真的怀孕了?
贺沉舟平时不是毒素发作,就是精神海躁动,动不动还要失控昏迷,一副随时都能把自己折腾死的样子。
结果在这种事情上,他倒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还一击必中?
姜穗到现在都还没从跟贺沉舟睡了的事情里缓过来。
她跟贺沉舟竟然真的做了那种事。
也还没想明白两个人以后要怎么办。
现在跟自己说肚子里竟然又多出了一个孩子?
姜穗有点怀疑人生起来。
……
下午,姜穗确认身体没有大碍后便办理了出院。
她不能继续留在医院。
贺沉舟还赖在她的精神海里,必须先把人弄醒。
至于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得好好想一想。
坐上车后,姜穗的手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
上辈子她也曾想过孩子。
那时候她一心等着嫁给周成安,偶尔还会幻想他们以后生下的孩子会像谁,甚至偷偷想过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可那些事情终究没有发生。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真正拥有的第一个孩子,竟然会是贺沉舟的。
姜穗走进房间,再次见到了贺沉舟。
男人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
姜穗盯着他看了几秒,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因为肚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孩子,到现在还魂不守舍,连以后该怎么办都没想清楚。
这个罪魁祸首倒好,居然还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
姜穗越想越来气。
她将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
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精神海里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