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振凯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那您……都看见什么了？”
姜穗实话实说：“该看的不该看的，应该都看见了。贺沉舟掐着一个男人的脖子，然后咔嚓一下，那个人就没动静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抬起手，比画了一下贺沉舟掐人的动作。
万振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跪下。
“姜向导，今天的事情是我的失职，您要是生气，就冲我来，千万别……”
“我为什么要冲你来？”姜穗更疑惑了：“是我自己乱走，跟你有什么关系？”
万振凯张了张嘴。
当然有关系。
贺队长可不会管姜穗是不是自己走出去的。
只会记得，人交给了自己……
万振凯正想替自己争取两句，走廊里的温度突然毫无征兆地降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冰冷气息靠近。
他身体瞬间绷紧，转头看向门口。
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贺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男人的目光越过万振凯，落在姜穗身上。
确定她还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以后，他才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副队长。
“你回来了啊。”
只有几个字。
万振凯听得那是一个后背发凉。
他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遥远的边关正在对自己招手……
姜穗看见贺沉舟，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明明男人已经洗过澡，身上沾血的衣服也换掉了，面具干干净净，再也看不见半点血迹，可她脑子里还是浮现出了刚才那一幕。
姜穗赶紧将那幅画面甩出脑海，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自然一些。
“你洗好了啊。”
“嗯。”
贺沉舟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姜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身问道：“那现在可以送我回学校了吗？”
她话音刚落，贺沉舟便朝她走了过来。
姜穗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贺沉舟抬起手，直接牵住了她。
冰冷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姜穗身体骤然一僵。
她手指条件反射般往回缩，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贺沉舟早有预料，在她挣动的那一刻，自己五指骤然收拢，将她的手牢牢扣进掌心。
姜穗甩了两下，没有甩开，顿时有些急了，“你先松开我。”
贺沉舟声音平静，“不松。”
刚才在走廊里，她说不许他靠近，他便停下了。
她让他洗澡、换衣服、洗手，他也全都照做了。
可现在她还是想躲。
贺沉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翻涌起一片浓稠阴暗的情绪。
他可以容忍她害怕，也可以给她时间适应。
但他不能接受她从此排斥他的触碰。
“我已经洗干净了。”
姜穗忍不住说道：“这不是洗没洗干净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就是还没缓过来。”
贺沉舟抬眼看她。
“那就在我身边慢慢缓。”
姜穗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没能出声，只能又用力抽了一下手。
贺沉舟依旧没放。
他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十指一点点嵌入她的指缝，强硬地与她交扣在一起。
冰冷的触感将她整只手包裹住。
姜穗看得眼皮一跳。
“你别握这么紧。”
贺沉舟闻言稍稍放轻了力道，但仍旧没有松开。
“这样可以吗？”
姜穗：“……”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贺沉舟像是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无语，牵着她便准备往外走。
姜穗赶紧问：“你还没说什么时候送我回学校。”
贺沉舟解释：“明天周五，你们学校已经放假了，所以周一我再送你回去。”
姜穗愣了两秒，猛地抬头看向他。
“放假？我怎么不知道？那我这几天住哪里？”
而且今天才周四！
“跟我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贺沉舟停下脚步，垂眼看着她。
“你答应过我，周末可以去找你。”
姜穗一噎。
她确实说过周末再让他找自己，可她的意思是周末可以见面，没说从周四晚上开始就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啊。
“现在还没到周末。”
“明天不用上课。”
贺沉舟淡淡说道：“从今晚开始。”
姜穗气得磨了磨牙，“你这是强词夺理。”
贺沉舟非但没有生气，眉眼反而微微弯了一下。
“嗯，看来扫盲班没有白上，现在成语都会用了。”
他承认得毫不犹豫，夸起她来也格外直白。
姜穗一时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夸她，还是故意气她。
站在一旁的万振凯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恨不得当场从两人眼前消失。
直到贺沉舟冷冷扫了他一眼。
“去开车。”
“是！”
万振凯立马如蒙大赦，转身便跑，眨眼间没了踪影。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姜穗和贺沉舟两个人。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姜穗看着贺沉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旧被他握住的手，脑海里到底还是挥不去刚才那道清晰的骨裂声。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要是哪一天惹你生气了，你应该不会也那样对我吧？”
贺沉舟安静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问题。
片刻后，他眼底的阴沉缓缓散去，眉眼还微微弯了起来。
“我连你皱一下眉都舍不得，怎么可能杀你。”
姜穗刚刚松了口气，就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缓慢收紧。
贺沉舟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温热柔软的掌心，语气仍旧温柔。
“你惹我生气，我最多把门关起来，不让你走。你不理我，我就一直守着你。你想逃，我就一次次把你抓回来，反正总有一天，你会愿意留下。”
姜穗脸上的神情渐渐僵住。
贺沉舟还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抬起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专注得近乎病态。
“就算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也不会杀你。我也只会把你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
他当然舍不得杀她。
若真到了怎么关都关不住，怎么哄都还要逃的那一天，那就把她的腿砍掉应该跑不了。
他会抱着她走路，也会日夜不离地照顾她。
只要她还活着，还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他怀里，就不算被弄坏。
这样想着，贺沉舟眼底便浮现出隐秘而满足的笑意。
姜穗听得头皮发麻。
“你觉得自己是在安慰我吗？”
“嗯。”
贺沉舟答得毫不迟疑。
“那你还不如不安慰。”
姜穗用力抽了抽手，仍旧没能抽回来。
贺沉舟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愈发幽暗。
姜穗对他这个黏糊眼神有点嫌弃，也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以前贺沉舟说他们六岁时便认识，她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对自己与众不同，是因为还记着小时候的情谊。
后来他一次次来找她，不许她疏导别的哨兵，还总喜欢牵她、碰她，还当着全校人的面说她是他的匹配向导。
姜穗也不是完全没有多想过。
有那么几次，她都觉得贺沉舟好像是有点喜欢她？
毕竟哪个男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女人这么好？
可自从亲眼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姜穗是真的一点都不敢往那方面想了。
贺沉舟可不是生产队里那些会偷偷给姑娘送鸡蛋、割猪草的年轻男人。
他是写进课本里的S级哨兵，是所有人提起来都会畏惧的人。
平日里出任务面对的不是裂缝里的怪物，就是穷凶极恶的间谍，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种人怎么可能像普通男人一样喜欢谁？
他如此在意她，多半还是因为那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的匹配值，还有她能进入他的精神海疏导他。
至于刚才那些要把她关起来、藏起来的话，估计也是精神海不稳定的哨兵特有的怪毛病。
姜穗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她悄悄抬头看了贺沉舟一眼，却正好撞进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里。
男人不知看了她多久。
姜穗心口猛地一跳，立刻移开视线。
这人实在太危险了。
就算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她，这种喜欢她也不敢接。
“冷？”
贺沉舟察觉到她刚才轻轻颤了一下，握着她的手问道。
“不冷。”
姜穗刚说完，贺沉舟已经拿起之前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她肩头。
带着他气息的衣服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贺沉舟低头替她拢好衣领，动作温柔得与刚才那个站在血泊里的男人判若两人。
“走吧。”
他重新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姜穗跟在他身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点疑惑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喜欢的话，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算了。
还是不要弄清楚比较安全。
……
车子最终停在了姜穗曾经来过的那栋洋楼前。
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全都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修剪整齐的草木间，让这座过分宽敞的房子看起来少了几分冷清。
姜穗下车时，心里还是有些遗憾。
好不容易放几天假，她本来还想多待在医院陪陪爷爷，顺便看看新买的衣服合不合身。
可来都已经来了，再后悔也没用。
她只能想着早点替贺沉舟疏导完，等他的精神海稳定一些，明天再让他送自己去医院。
姜穗越想越觉得，贺沉舟最近这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肯定都是精神海不稳定造成的。
贺沉舟牵着她进门，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才终于摘掉面具和口罩。
男人那张冷白俊美的脸重新露了出来。
姜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自己猜得没错。
贺沉舟平日里本来就阴沉，现在眉眼间又透着挥之不去的戾气，明显就是精神海出了问题。
她决定今晚就帮他好好疏导一次。
既然是疏导，肯定接触得越多越方便。
姜穗想了想，直接问道：“贺沉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洗澡？”
贺沉舟脚步骤然停住。
整个客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穗见他没反应，以为他没听见，就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我们要不要一起洗澡？”
“……”
贺沉舟垂眼看着她，原本冷静的神情一点点凝固。
他本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久前还因为看见他杀人，吓得转身就跑的人，现在已经站在他的家里，仰着一张干净漂亮的脸，认真问他要不要一起洗澡。
贺沉舟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脑海里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浴室里的水汽，姜穗被热水浸湿的长发，以及那件单薄衣服下温热柔软的身体。
刚刚洗过澡才被压下去的躁意，瞬间以更加凶猛的姿态翻涌起来。
脚边的黑雾甚至跟着冒出一缕，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贺沉舟盯着姜穗的眼神越来越深，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
紧接着，一股温热忽然从鼻间滑落。
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地板上。
姜穗低头看见那滴血，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
“贺沉舟，你怎么流鼻血了！”
她连忙凑过去，抬手想替他擦拭。
贺沉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姜穗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是不是你的精神海真的出问题了？怎么突然严重到流血了？”
“不是。”
贺沉舟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精神海，那是哪里有问题？”
贺沉舟没有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手擦去鼻下的血，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姜穗。”
“嗯？”
“你刚才说，要跟谁一起洗澡？”
姜穗觉得他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这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别人吗？
“跟你啊。”
话音落下，贺沉舟鼻间刚刚止住的血，又流了下来。
而此时，门口还站着几个人。
他们原本是想叮嘱姜穗几句话，再让她帮忙检测一下贺沉舟的精神海波动，谁也没想到，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了这么炸裂的对话。
几个人齐刷刷地僵在原地，震惊得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他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贺沉舟已经缓缓偏过头，那双刚才还紧紧盯着姜穗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阴冷。
冰冷的视线落在几人身上。
几个人后背一寒，立刻收起所有表情，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在最后的人还十分贴心地伸手将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