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第三次了。
今天小丫头在他跟前走神三次了。
十四放下手中的医书,看着对面的小团子。
她正托着腮,虽看着桌案上的药草,可魂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十四没有出声唤她。
只是有些担忧,才几岁的奶娃娃,怎么会有这样重的忧色?
过了好大会儿,黛玉才猛地回过神来。
慌忙站起来:“小叔叔…我不是有意不听课的,只是我心中有事放不下…”
说着,她偷偷觑了十四一眼,见他眉眼间尽是忧色而非怒意,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想了想,伸出嫩白的掌心,眼睛却闭了起来,明显是害怕:“任凭小叔叔责罚。”
十四看着她乖乖认错的模样,伸手将碟子里的桂花糕,放入她小小的掌心里。
黛玉睁开眼,看着掌心的糕点,愣住了:“小叔叔…”
“我何曾罚过你?”
黛玉看着那块桂花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小脸通红:“可是…书院的夫子都是这般罚讲堂不专心的学子的。前日有姐姐失神,夫子便让她抄了十遍《千字文》…”
“她们如何比你我?”
十四眉眼柔和:“说罢,究竟所为何事?将你的魂勾走了?”
黛玉这才乖乖坐下,眉眼之间那股子愁色又浮了上来。
“小叔叔,近日书院要定制新的院服,每人都要交一笔银子,我知有的同窗家中困难便自请垫付,本以为此事便了结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昨晚我听见隔壁屋有人在哭,我悄悄走过去看,是刘姐姐。躲在被子里,手里攥着封信,哭得难过…”
十四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黛玉越说声音越小,眼眶也渐渐红了:“原来她先前写信回家说书院要买新院服,问她家里要银子。直到昨日,她爹娘才来了,就在书院外头,衣裳都破得不成样子,两个人跪在石阶底下哭,说这书能不能不念了?
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读书人,还是要紧着弟弟…她娘就抱着刘姐姐哭,说丫头别怨爹娘…”
她说到这里,喉头微哽:“好多同窗都看见了,大家都哭了。我也哭了。还是夫子过来了说院服已有好心人捐赠,也已经发下去了,不用学子花钱,他们这才肯走。
小叔叔,我只是想,我或许能帮她们这阵子,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若是能让姐姐们在书院读书时便能有进项便好了,这样她们家里人也就不怕供她们念书是白费银子,也不会总想着要她们回去紧着弟弟了…”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最后闷闷地说:“小叔叔,我真的很想帮忙,她们好不容易有了读书的机会…”
十四适时转动素舆,缓缓来到她身边。
俯下身来,轻轻点在她的紧蹙的眉尖。
黛玉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怎么了小叔叔?”她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忐忑道:“可是我话说得太多了?”
十四垂眸看着她,随即吩咐小道童去端温水来:“小小年纪,怎的这般操心?”
不一会儿温热的帕子已经覆上了她的眼睛。
“今日不上课了,就在我这里歇一会儿。”
“可是小叔叔,我下午还有课…”
十四不理她,径直带她上榻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
素舆往后退了半尺,又转身去案上取了安神香点燃。
“丫头,相信我。”
他的声音自安神香蜿蜒而上的烟雾里穿来:“睡一觉就好了。”
黛玉本来还想说什么,可是眼皮忽然变得好重,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等再次醒来,已暮色四合。
屋内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拢在床前。
黛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看见十四正坐在床前,垂眸认真做着针线。
温柔得像初融的雪水。
原来,小叔叔居然会做针线的么?
黛玉看着这幕只觉记忆有些割裂,随后猛地坐起来,扭头去看窗外,天都黑了!
登时慌了神:“完了完了!下午的课迟了!”
“替你告假了。”十四见她慌慌张张不免好笑。
黛玉这才松了口气:“小叔叔在绣什么?”
“给你的。”十四将最后的线头收好又放入药包,才递给眼巴巴瞧着的小黛玉。
是个万分精致的荷包。
黛玉捧着荷包:“小叔叔果真无所不能,这手艺当真令人惊叹。”
“单给你的。”
“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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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眼圈瞬间便红了,呢喃:“怎么连小叔叔都晓得了?”
十四看了犹在感动的小团子,不语。
又将厚厚的青布包递过来:“要早些回去了,这个一并拿去。”
“多谢小叔叔,好重..这是什么?”
黛玉拿着手沉,正要打开,十四手搭上阻止:“布置的课业,等回去再看。”
黛玉当即垂头丧气地放好,慢悠悠洗漱用膳后才离开:“那小叔叔明天见。”
她的脚步声沿着回廊一路远了,十四这才微微弯了弯唇角,重新拿起医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
及至漱玉书院。
院子里聚满了人。
布告栏前围了好些学子,个个喜极而泣,直呼有救了,抱在那里又哭又笑。
原是告示上头写着,书院已与锦绣阁、仙客来、玉宝斋达成合作,所有书院弟子的绣品、画作、衣饰不论绣法花样,只要出自学子之手,锦绣阁一律按市价收购。
此外,学子家中若有愿意接活的亲人,亦可经学子实名担保,由绣阁或酒楼、胭脂铺子、玉石铺子等为之安排。
另设慈助金一项,凡家中确有困难者,可至夫子处具陈实情,经核实后按月发放补助。
黛玉看到最后,心口猛地跳了跳。
打开小叔叔给的青布包,果然布告里的铺子地契竟都在这里,锦绣楼、酒楼、胭脂铺,竟有百来多处,几乎涵盖了扬州城大半出名的商铺。
黛玉怔怔无言,想了想便转向赵夫子处。
彼时赵夫子方用完饭在院内散步,见着小姑娘满脸凝重好奇道:“可是怎么了?”
“夫子,我见后山还有好些屋子空着,便想来问问可不可以圈出来修缮后供以所有想读书的女子来读书?不需要考试便可入学…”
赵夫子当即便明了她想做什么:“确是好主意,甚至教学夫子都可以由书院学子担任,也给了她们一条出路,便算是蒙学馆了。”
“正是。”黛玉眉眼带笑。
“可是,这需要一大笔银子,若单是你,怕…”
就在赵夫子心头火热但惴惴不安时却见面前的奶娃娃拿出了那不起眼的青布包,不声不响地掏出了厚厚一叠大半个扬州城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