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黛玉折好梅花送到贾敏院子时,远远便听见娘亲与江雪姨姨说话的声音。
“…这旨意,真不知是福是祸了。”
江雪的声音尽是忧虑:“若单只是为女子办学,让她们能读书明理,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偏偏又要加上个什么佳人榜,这便全然变了。
只怕最后,这佳人之名,也不过成为各家攀比门第增添嫁女筹码的又一块砖罢了。”
贾敏的声音则更平和:“饭总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无论如何,皇后娘娘肯明旨为女子办学,终归是开了前所未有的路。
先前我为囡囡请西席时便想着若是这世间能有专为女子设的学院,让囡囡能进去读读书,见见同龄的伙伴,学学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理事,那该多好。许多东西,非是关起门来请西席便能教全的。”
“这倒也是,若你想好了,便早些同囡囡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准备
听我家那位说,皇后娘娘在扬州和京城都已择定了学舍,不日便要正式开办起来。
届时,所有有意入学的女孩,都需经过一番检测,看看是否有资质进入学院。
不过我们囡囡这般聪慧灵秀,定能轻松入围的。”
贾敏拍了拍江雪的手:“女学是个好事但怕是不允丫鬟在旁伺候,也不知囡囡能不能坚持,这事我会同她说,也需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话音方落,便听门外丫鬟禀报:“夫人,小姐和两位少爷一起来了。”
江雪一听,连忙窜了出去,便看见走在中间抱着红梅的黛玉。
“哎呦,我的小囡囡可来了!让姨姨看看冷不冷。”
她一把将黛玉连人带花搂进怀里,试了试手的温度确认不冷这才笑着道:“还带了梅花来?真好看!这定是要送给娘亲和我的,对不对?”
黛玉乖巧地将怀里的梅花递给江雪:“雪姨姨,这枝给您,还有这枝,是给娘亲的。”
还不忘补充:“全赖弟弟和少允哥哥一起帮忙才折到的。”
江雪这才舍得将目光从黛玉身上移开,可这一看,却瞧出些不对劲来,
两个孩子虽然都站得笔直,但眼神间似有若无的较劲还没完全散去。
“少允。” 江雪眉头微蹙,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又去打雪仗了?”
她想起上次儿子打完雪仗后,当晚便发起高热,在床上躺了足足七日才见好。
今日若又贪玩,着实不该。
向来被教导克己复礼的崔少允脸顿时涨得通红,只能含糊道:“娘,您别担心,我们没玩雪,只是折梅花折得有些累了。”
他总不能说,是被林言澈这小子气到了。
才不是因为吃醋。
江雪一看儿子这样子,便知他定是又跟林言澈闹别扭了。
“雨珠,去请府医来。”贾敏适时出声,看向江雪:“正好给孩子们都瞧瞧。”
好在几个孩子经府医检查后都没事。
*
及至晚间,黛玉辗转难眠。
小脑袋不断回旋着白日里女学与佳人榜的消息。
这会是更广阔的天地,也意味着要与全天下的女子比试。
可目前她的各项技能进度堪忧。
若真要与大江南北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比试,以她现在这样的水平,能行吗?
骄傲如她不愿输。
她害怕让娘亲、祖母失望。
这种陌生的焦虑感,让她有些无措。
她蜷缩进锦被里,不安地呼唤:“祖母…”
分明是软软糯糯的声线,却有些颤抖。
屏幕应声而亮,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帐内的黑暗。
黛玉声音更小了:“祖母,如果女学的考试,我没能通过,您会对我失望吗?”
屏幕上的回答简洁明了:“不会”
这个答案先是让黛玉心头一松,
可随即,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又逐渐蔓延开来。
她咬了咬下唇,闷闷地问:“祖母您是不是,不像以前那样在乎我了?”
以往的祖母,哪怕她只是多认识了一个字,都会万分高兴,甚至提出期许说还能做得更好。
可现在,如此重要的女学考试,祖母的反应却如此平淡,仿佛她通过与否都无关紧要。
果然,屏幕那边,那串熟悉的六个点如愿而至:“……”
只是这次,后面还缀着一行字:“为何会这般认为?”
黛玉声音里尽是委屈:“因为您好像对我不抱有什么期待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屏幕似乎静默了一瞬,然后浮现出文字:“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如果…” 黛玉的声音更低了,甚至有些赌气:“如果我什么都不想做呢?”
“自是可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彼时遥远的星际联邦。
米格看着执政官阁下光脑上,那本被反复打开、标注、甚至进行了星际数据比对的《宇宙通用育儿宝典(幼崽心理篇)》,
又瞥了眼黛玉那明显低落下去的神情,忍不住轻咳一声,委婉提醒:“执政官阁下,我认为黛玉小姐此刻可能不希望听到这个答案。”
奕珵抬起那双烟紫色的眼眸,平静地陈述:“《指南》第三千七百四十二页,第七条‘充分尊重孩子的自主意志,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是身为长辈必备的良好美德。’”
米格凑近看了眼,那行字确实明晃晃地在那里。
他耸了耸肩,指着黛玉蜷缩起来的小小身影:“理论上完全正确,阁下。
但您看黛玉小姐现在的反应似乎更难过了。”
奕珵看着锦被下软软的小团子满脸沮丧,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再见她这般低迷。
烟紫色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数据分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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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关掉了那本还在不断弹出尊重、自由、平等的《指南》。
目光看向米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那该怎么做?”
米格精神一振,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成为执政官老师的时刻,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专业又靠谱:“阁下,根据我的经验,有时候对待孩子,尤其是像黛玉小姐这样天生聪慧敏感又对自己有要求的孩子,适当的给予目标,反而是她们所需要的。
她们正因为懵懂,才更需要长辈的明确指引和期许,这能让她们感到安全并获得努力的动力。”
“因为他人的期许而有动力?”
奕珵静静地听着,烟紫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飞速更新,急速处理和分析这番建议。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米格这才松了口气:“是啊,这个年纪的孩子你指望她是因为想自己变好而努力吗?多是为了长辈的要求而学习。”
“还有个问题。
你的经验是从何而来?可是看了什么典籍?”
“没有典籍,只因我曾经也是个孩子。”
米格脱口而出。
才恍然想起试管出身的执政官,幼年时期除了营养舱便是星际战场,亲身母亲参与实验后便只留下小半块玉佩,不免闭上了嘴。
也不知道这位完全没有童年又习惯了用绝对理性和效率处理星系事物的执政官阁下,究竟理解了没有。
但彼时米格已经完成了自己日常的工作,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桌上那枝来自遥远时空的红梅无风摇曳。
奕珵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缩在被子里沮丧的小团子身上,指尖在桌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
就在黛玉沮丧不已之时,眼前的屏幕再次盈盈亮起。
这次,光晕格外柔和。
一行清晰的文字,缓缓浮现于她眼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黛玉眨了下眼,长睫上还沾着泪珠。
“所以别怕。”
她抿了抿小嘴,鼻尖有些发酸。
“你一定可以的。”
最后这六个字一出,刚才还能勉强忍住的泪意,此刻却汹涌起来,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滚落。
原来祖母不是不在意她了,甚至恰恰相反,是因为全然信任她,所以才将选择的权完全交给她。
黛玉从锦被里坐起身来,用帕子擦了擦泪水,小手缓缓伸向悬浮的光屏。
不再是小心翼翼地捏住一角轻晃,而是直接将这片屏幕整个拉近。
屏幕因她的动作微微波动,似本能地想维持距离感,于是做出了向后挣脱的倾向。
拉锯间,黛玉软软糯糯的声线响起,带着几分委屈:
“祖母…”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向屏幕后的人:
“我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