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晚间。
黛玉刚由雪雁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上细棉寝衣,正待上榻歇息,忽听屋外“咔嚓”一声巨响,旋即刺目的闪电划过天际。
黛玉毫无防备,猛地一惊。
紧随而来的,是沉闷滚雷,轰隆隆由远及近,碾过屋顶,震得人心头发慌。
“不怕不怕,姑娘,是响雷呢。”
王嬷嬷第一时间抢步进来,将黛玉搂进怀里,轻拍她的脊背:“雷公爷打鼓呢,吓不着我们小姐儿…”
可黛玉还是被吓着了。
她窝在王嬷嬷怀中,小脸微微发白,长睫扑闪,眼中迅速积聚起一汪清亮的水光,泫然欲泣,抿着的小嘴向下弯,那模样,好不可怜。
王嬷嬷又是低声哄,又是轻轻晃,好一会儿,才将那惊出来的泪花儿勉强劝了回去。
谁知,惊魂甫定,院外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孩童哭声,雪雁忙撩开门帘望去,只见姜嬷嬷正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人儿,急步朝这边走来,那小人儿在她怀里一抽一抽地哭着,不是言澈又是谁?
姜嬷嬷满脸焦灼,进了屋便道:“大小姐,小少爷他被雷惊着了,怎么也哄不好,定要来找您。”
林言澈已瞧见了榻边的黛玉。
他立刻挣扎着从姜嬷嬷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黛玉身边,张开小手,紧紧抱住了姐姐的腰,也不说话,只是肩膀一耸一耸,豆大的泪珠儿颗颗滑落,委屈极了。
黛玉方才也受了惊,此刻见弟弟哭得这般伤心,倒把余悸压了下去,学着方才王嬷嬷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言澈单薄的脊背,声音软软地安抚:“弟弟不哭,不怕不怕…”
弟弟许是想娘亲了,方才自己被惊着也是分外想娘亲,可是弟弟的娘亲不在了。
林言澈哭得极为伤心,这个天气让他想起父王刻意躲着他与母妃在书房内自尽,随后母妃义无反顾拿起皇爷爷赏赐的尚方宝剑于众人面前自刎的场景。
他记不清当时母妃在临终前哭着对他嘱咐了什么,只记得那自母妃颈上流出的血染红了他的手他的半边衣衫,以及那倾盆而下电闪雷鸣的雨夜。
黛玉感受到怀中弟弟的颤抖,便不再多说,回抱住他,小手有节奏地轻拍,柔声安慰:“澈儿乖,姐姐在呢,不怕,不怕哦…”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砸在绣楼外的竹林上,风声呜咽,更添了几分凄清。
言澈在黛玉的安慰下哭声渐歇,雪雁才端来温水替他擦脸洗漱,期间言澈怎么也不愿放开黛玉的手,攥得紧紧的。
黛玉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大雨,忧心道:“嬷嬷,雨这般大,天黑路滑,若是抱着弟弟回去,摔了可不得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看依赖靠着自己的小团子,提议道:“不如弟弟今夜便别回去了,就在我这里歇下罢?”
林言澈来此,就是为了这句话。
他立刻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黛玉,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说着:“我要陪大小姐,我给大小姐暖床!求求大小姐别赶我走..”
这可是她在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看着言澈可怜兮兮的大眼睛,黛玉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当下便应了:“好。”
姐弟俩虽同榻而眠,但嬷嬷们还是在拔步床上放了两床锦被,将他们分别裹好,免得夜里互相抢被子着了凉。
林言澈对此安排倒没说什么,只坚持要睡在外侧,理由掷地有声:“我睡外边才好保护大小姐。”
雪雁看着自被窝里挨在一起,又开始叽叽喳喳小声说话兴奋得完全不见睡意的姐弟俩,不由抿嘴笑道:“小姐、小少爷,可要早些安置了,不然明儿个该起不来啦。”
说着,便将锦帐放下,吹灭了最后的烛火。
帐内陷入昏暗,只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帐幔上精美的绣纹。
黛玉侧过身,便见言澈不知何时也侧了过来,正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他从锦被中伸出暖乎乎的小手,摸索着,轻轻拉住了黛玉放在枕边的手。
然后,整个人又往黛玉身边凑近了一些些。
闻着姐姐身上特有的冷梅香,才让他漂泊无依的心有了停靠的港湾。
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大小姐,我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黛玉也是首次与年纪相仿的伙伴同床共枕,新鲜又兴奋,同样毫无睡意,好奇地小声追问。
林言澈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窸窸窣窣地在被子里动了动,然后扶着黛玉一起慢慢坐了起来。
借着透进的微光,林言澈先是托起黛玉的双手,然后郑重其事地再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下一刻,黛玉只觉得掌心微暖,轻盈而奇异的触感传来。
林言澈抬起手。
黛玉的掌心里,竟凭空出现了胖乎乎圆滚滚的白色小鸟。
它只有黛玉的拳头大小,洁白的羽毛蓬松柔软,尾羽末端,散发着月华般晶莹的光晕,将胖乎乎的身影染得朦胧梦幻。
小鸟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见黛玉在瞧它,它偏了偏头,喉咙里发出极细微的“啾”声,当即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黛玉满脸惊喜,将小脸凑到这团暖融融光莹莹的小生物旁,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小脸。
“澈儿。”黛玉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言澈:“这是哪里来的?”
这话倒让林言澈的脸颊霎时飞上了两朵红云,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赧然的颜色。
他抬眸看着与小白鸟亲密无间的姐姐,心里当即涌起既欢喜又吃味的复杂情绪,忍不住也凑了上去,伸出小胳膊挤开正蹭姐姐的小白鸟,扎进黛玉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涩:“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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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我生的…”
黛玉的思绪都停顿了片刻。
她眨眨眼,看看弟弟毛茸茸的小脑袋,又看向那只被挤开后扑棱着小翅膀,当即飞起来啄着言澈头发的小白鸟。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当即问道:“莫不是先前你发高热,却全然因为它?”
“嗯,其实还更早,大小姐可还记得先前宋先生课上我总是犯困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还说到时候要同你说明,便是因为它。”
言澈满是依赖地攥紧了她的衣摆:“生它的时候我好难受,又好热…可是,大小姐,我很高兴。”
他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黛玉,一字一句道:“因为它也是大小姐的,大小姐可是它的爹爹。”
这话的冲击力过重,黛玉只觉得小脑瓜子嗡嗡的。
她当姐姐还没多久,怎么忽然就要当爹了?
她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子关系,仔细回想了言澈那次蹊跷发热的时间点,一个更加具体的猜测浮现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是那日我守着你,喂你吃完药,你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不放之后…生出来的?”
“嗯!” 林言澈乖乖巧巧地点头,随后可怜兮兮的看向黛玉:“所以大小姐可不能只要哥哥不要弟弟。”
黛玉沉默了,难怪弟弟会说起这事,原来是在意早上她和雪姨姨的谈话。
她想起病好后言澈在花厅里等了一早上但是看着她又一句话不说的可怜小模样。
原来是因为他刚产子后特意来寻她这个负心汉。
可是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看着眼前扑腾着尾羽流光的小白鸟,又看看怀里依赖的弟弟,奇妙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没想到自己这么小便要当爹了…
但是,既然孩子已经出来了,那、那总得负起责任来。
她见那小白鸟还在不依不饶地试图用喙啄言澈的头发,便伸出手,准确而轻柔地捏住了小白鸟那因肥胖而几乎看不见的后脖颈。
小白鸟顿时不动了,圆滚滚的身子悬在她指尖。
黛玉努力板起小脸,学着记忆中爹爹面对她时那沉稳而不失威严的语气,轻声道:“不许闹你娘亲。”
说完,自己先被这称谓弄得耳根微热。
那小白鸟被她揪住,却也不挣扎生气,反而顺势将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她手心里,黑豆眼惬意地眯起来,尾羽的光晕都更柔和了些,全然享受至极的模样。
就在黛玉已经在思考今后该如何才能养活他娘俩以及该如何同爹娘说起他们有了外孙儿的事实。
……
光幕中,即便只是文字但依然可以想象祖母是何等难以言喻、无语凝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往外蹦,每个都透着深深的无奈:
“别听这小子瞎说。”
“那是他方分化的精神体,也就是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