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专业?”江昊一把抓起那串罪魁祸首,竹签直接怼到徐烽嘴边,“这东西是你点的吧?来,你先请,好好补补你那身子骨,下次可别站几个小时火车就发烧!”
他说得又急又冲,手腕悬在那儿的力道却虚着,生怕竹签尖真扎着人。
徐烽没躲,就着他的手,真的低头咬了一口。
江昊眼睛倏然瞪大。
他怎么真吃了?
羊鞭这玩意是这么坦然分享的吗?
徐烽不仅坦然,而且慢条斯理地嚼,目光缠住江昊。
江昊缩回手,把烤串扔回盘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还想说些什么更狠的话来找回场子。
“两位老弟,烤串儿来喽!”
老板洪亮的嗓门和烧烤一同抵达,截断了江昊即将出口的话,也让他同时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事情又一次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为什么每一次,只要遇见徐烽,所有的计划都会失效?
甭管最初的目的多么正经,最后总会滑向幼稚的斗嘴。
江昊拿起一串油光滋滋的肉筋,恨恨地咬着,香气在唇齿间炸开,他心底飞速盘算,今晚首要目的,明明是打听拆迁规划来着,怎么三言两语就被徐烽带偏,情绪轻易被挑拨起来?
不行,得冷静,不要被人牵着走。
徐烽将一个面包片放到江昊盘子里,金黄的表面,像一小片被捕获的阳光。江昊没有碰它,任那点暖意在盘子里慢慢冷掉。
“徐老板,有个正事问你。”
徐烽一听江昊对自己的称呼,便端正了神色,“你问。”
江昊斟酌了一下:“理想城二期选址定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徐烽将另一个面包片放在自己碟子里,动作不急不缓,带着谨慎:“还在研究,没最终确定。”
“如果可以的话,”江昊的声音有点紧绷,“能不能别动转乐金宵?给我们留个能唱二人转的地方。”
他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很逾越,但他必须为那个收留了他的地方,争一争。
徐烽沉默。
拿起冰镇饮料,用吸管喝了起来,半晌,放下吸管,声音发沉:“我会考虑,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做主,由董事会共同决定。”
没有承诺,只有这种官方回答。
涉及到利益,徐烽便会表现出一副滴水不漏的姿态。不过好歹比直接拒绝,多了一些可能性。
江昊也没指望自己一开口徐烽就立马同意,江昊还没那么大脸。
徐烽说由董事会决定,意味着他还不能完全掌控董事会。
“你当总裁,还顺利吗?”江昊问。
“还算顺利。”徐烽眼底掠过经过淬炼的锐利,“公司里那些事,都理清了。”
他用了一个来月的时间,恩威并施,将那些不服他的,暗中使绊子的,该清的清,该压的压,彻底坐稳了位置。
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道。他云淡风轻的语气里,有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江昊总觉得这个才是真正的徐烽。
这样的徐烽,让人又敬又怕,毫无疑问,江昊骨子里其实是慕强的。
他仿佛能看到徐烽坐在宽大办公桌后,运筹帷幄的样子。
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是徐烽本该存在的世界。
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阿姨知道你还来看演出吗?没说什么?”
“我妈不知道。”
徐烽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爸妈最近都比较忙,我爸去南方考察海上风电新能源项目,我妈回三厂坐镇,住在厂子里,天天不着家。”
“三厂?”江昊有些惊讶,“那个第三机械厂?原来是你家开的?那不是国营的吗?”
三厂在黑城很有名,是建国初期成立的老牌大厂,距今已有六十年历史,江昊小时候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关于三厂的新闻。
“我姥爷当厂长时是国营的。”徐烽的声音低了些,他极少和人谈论家事,但在江昊面前,他可以敞开自己。“后来效益不行,改制了,我妈掏钱买了下来。”
徐烽摩挲着杯子,“家里三代人都在厂里,我妈买它,大半是为了给那些工人,留个吃饭的地方。这点上,她跟你们许经理想的可能差不多。”
徐烽拿起一根肉串,没有吃,目光透过油腻的桌面,看到更远的地方。
“这些年,厂子一直亏钱,爸妈靠其他项目赚钱,往三厂里填,一直没裁过人。”抬起眼,看向江昊,带着一种深切的共情,“所以,江昊,我能理解你对剧场的感情。”
这句话让江昊喝汽水的动作顿住。
“你真能明白?”
“真的,”徐烽继续说着,“我八八年生人,小时候,我妈上班,就把我扔给厂里的阿姨们照顾,我妈随时回来给我喂奶,我的童年就是在厂子里的托儿所长大的,那时候员工亲如一家。”
他嘴角泛起笑意,想起遥远的温暖时光。
“98年发大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我十一岁。”徐烽陷入回忆中。
“我六岁,”江昊说,“我咋完全没印象?”
江昊心里想的却是,我比你小五岁这么多啊……他的关注点歪了一瞬。
“我妈和我姥爷差点被冲走,是厂里工人张爷爷把他们救上岸,结果张爷爷自己被冲下来的石头砸伤腿,最后腿没保住,截肢了。”
江昊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换了是他,他也会去救的。
以前妹妹说他傻,他却觉得必须有傻子存在,这个世界才显得可爱一些。
“我家司机老张就是张爷爷的儿子,”徐烽补充说,“我妈说我们全家必须记住他家的恩情,到什么时候也不能裁了张叔,我妈还说让我给张爷爷养老送终。”
江昊点点头。想起那个见过几次的司机老张,原来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上次张叔偷拍咱俩照片,你也别怪他,他都是听我妈的命令。”
“我没怪他,”江昊说,“我也没怪过王阿姨,实际上他们才是对的,你跟我来往,确实不太好。”
徐烽马上想反驳这个观点,江昊挥手打断,“别说这个,先讲你家的事吧。”
江昊忍不住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看似站在云端,实则也有着负担的徐烽,他以前了解得太少。
不管有钱还是没钱,人首先得是个人。
是人就有喜乐悲欢,有过去。
难得徐烽愿意跟他讲,他也很想听。
“那你爸那边……”
“我爸是煤老板。”徐烽言简意赅,“后来煤矿资源枯竭,他抽身早,转行投资房地产发的家。”
“你爸是煤矿,我爸也是啊,”江昊有些惊奇,找到了两人间微妙的联系,“不过我爸可比不了你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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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就是普通矿工,你爸是哪个煤矿的?”
“安平岭煤矿。”
江昊拿着肉串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徐烽,过了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我爸也是那个煤矿的。”
“就是你们家这个煤矿塌方,”江昊内心升起一种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把我爸砸瘫了。”
这一次,轮到徐烽面前的杯子,发出“哐当”一声,顿在桌上。
江昊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不过我爸出事时,老板姓李,看来你爸确实抽身够早的,你知道99年塌方的事吗?”
徐烽点头:“听说过。”
“就是那次把我爸砸在里面,在床上瘫了三年,后来走了。”
江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陷入回忆的深渊,“你爸抽身早是对的,那地方,早就挖空了。现在别说矿上了,整个区都快没人了。”
他想起童年时煤矿的喧嚣,想起幼儿园里的小伙伴,想起父母还在时的生活,一种巨大的时代倾轧下的苍凉感,将他淹没。
“你小时候在三厂托儿所,我小时候就在煤矿幼儿园里,我还记得我爸没出事前,家里虽然穷可是日子挺开心的。”
徐烽想安慰他,可这种事根本无法安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低下头,把所有情绪掩盖在喝饮料的动作里。
他这一刻忽然很想喝酒,很想和江昊痛痛快快喝一顿。
来一场酩酊大醉,一醉方休。
江昊的无父无母,以前只是个模糊的概念,直到这一刻伴随着安平岭煤矿的地名,才变得具体起来,徐烽的心一阵抽痛。
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挑起这个话题,勾起的全是江昊的伤心事。心底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嚣着,想知道他过去的一切。他从来不算一个八卦的人,此刻却非常想听江昊说下去。
江昊如今说起,早已经过了悲伤的阶段,只剩下唏嘘,“安平岭煤矿原来多火热啊,现在彻底不行了,整个县都快废了,”拿起饮料,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无法浇灭心头的郁闷,“感觉黑城都没什么年轻人,东北……都快没人了。”
一种同为工业没落时代亲历者的无力,以及目睹故乡逐渐凋零的悲戚,弥漫在两人之间。
在这一刻,那些阶级的差异和身份的悬殊,都被这种共通的伤感给抹平。
那是源自土地和时代的伤感,不论穷富,皆为此共情。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煤矿这个行业没有出路,江昊父亲就算没有瘫痪,选择一个没有出路的行业,也早晚会被时代抛弃。
那自己呢,自己选择的二人转行业,又何尝不是日落西山,苟延残喘?
就算徐烽盖理想城不占剧场,剧场一直保留下来,难道等自己四十岁了,还在台上穿女装脱衣服灌啤酒?……
“还有希望。”
徐烽的声音打破沉寂,充满力量,“国家要振兴老工业基地,东北这几年GDP增速已经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以后还会继续增长,会好的,江昊,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熟悉的带着理想主义的笃定语气……
江昊看向徐烽被灯光勾勒得有些朦胧的脸,笑意不由浮上嘴角。
“徐烽,”他在烧烤摊上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他的名字,语气熟稔得像从未有过隔阂。
“你现在跟我说的话,跟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天,在楼梯口的时候,可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