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兄弟帮忙,帮我把青龙偃月刀拿来?”
江昊问了一声。
“什么刀?” 许经理一时没想起来。
“我开蒙练功时用的那把青龙偃月刀,十四岁刚来这里演过。”
许经理一听,想起来了。
谁都知道江昊底子硬,有一手压箱底的真功夫,但那柄大刀太重,演一场能去掉半条命,江昊设计小品段子靠脱口秀红了之后,再也不演这种硬功夫了。
许经理嘴唇动了动,想劝劝,最终只是沉重地一挥手。
马祥军喘着粗气,从道具库最深处将那柄用红布包裹的大刀抱了过来。
江昊伸出手,握住刀杆,重量压得他手臂一沉,也似乎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重新压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拖着伤脚,如同负伤的孤狼走向猎场,再次走向侧幕条。
“江昊!”许经理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放心吧,我不会让老板亏本的,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还是转乐金宵最红的台柱子。”
江昊没有回头,眼望着厚厚的幕布,不知是说给身后的经理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就算死,也得死在舞台上。”
许经理沉默了一瞬,咬咬牙说:“行吧,那你等一下,我让主持人上去报幕。”
“不用报幕。”
“那让乐队……”
“不用乐队。”
“好歹给你揉揉淤青之类的……”
“都不用。”
江昊一边和许经理说话,一边自行脱去女装长裙,随便拿块湿手巾,擦掉化妆品,露出清晰英气的眉眼。
快速换上一身黑色短打练功服,坐在侧幕边的椅子上低头打绑腿。
左腿处,从脚踝开始到小腿有一块淤青,膝盖破了皮,还好没伤到骨头,这些都可以用绑腿遮掩。
他没上药,时间来不及,也没必要。
简单换完服装,拎着刀站起来。
许经理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怎么着也要先准备准备,热热身吧,毕竟武术表演不像别的,你都这么久不演了,不准备能行吗?”
江昊摇了摇头。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老天爷从来没给过他准备的时间。
父母死亡的时候没有,
辍学的时候没有,
徐烽离开的时候没有,
到如今要登台,那么也不必准备了。
“就这么演吧。”
江昊看了一眼舞台上的灯,你不是想审视我吗?
行,
我让你看看我江昊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可以死,我不可以输。
幕布再一次为江昊拉开。
江昊倒提着青龙偃月刀走上台,冲主持人打了个请回的手势。
主持人不解地看了一眼侧幕条的许经理,得到许经理同意后,忐忑地下了台,把舞台留给江昊。
观众们见到被哄下台的江昊去而复返,爆发出更大的嘘声。
不过在嘘声中偶有几个观众看清他容貌,被震得没了言语,他们头一次发现原来转乐金宵的压轴红人去了妆其实这么年轻。
甚至算得上是一个孩子。
人们对孩子总会多一些宽容。
江昊对观众的反应一律视而不见。
按理说他应该说几句台词,哪怕随便开个小玩笑,作个揖鞠个躬,让观众知道这场临时增加的表演是为了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不想说。
以往嘴巴最能说的人此刻丧失了语言功能,连句开场白都没有。
那么便不用开场白了。
徐烽,多希望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我不是在说荤段子装娘娘腔,而是在表演武术。那我留给你的就会是个爷们一点的印象,不是个取乐的小丑。
可惜老天爷从来不肯如我的意。
那也没有别的废话好磨叽。
直接干吧。
江昊一言不发走到舞台正中,将手中青龙偃月刀一顿,“哐!”的一声巨响,宛若惊雷炸响,刀柄砸在台板上,震得整个舞台颤了一颤,将满场嘈杂压了下去。
没有锣鼓家伙,没有弦索伴奏,没有主持人报幕,江昊动了。
起手便是一个夜战八方藏刀式,目光如两道冷电,横扫全场,先前那份媚俗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沙场喋血的惨烈杀气。
以往他出现在众人面前,永远是吊儿郎当,一副骚浪放荡的样儿,如今却换了一个人似的,很多观众诧异地瞪大眼睛,看他搞什么名堂。
场子里静下来。
刀动了,沉重的大刀在他手中举重若轻,招式大开大阖,刚猛暴烈,带起的风声呼啸刺耳,寒光缭绕,斩尽台下一切魑魅魍魉。
他的气质不再柔媚,每一块肌肉都贲张出极限力量,充满了阳刚的暴力美学。
场子里至此已经无人再嘲笑他。
男人们被江昊所展现出的力量征服,女人们则盯住他的脸目不转睛。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他力劈华山后借势转身,那条左腿承受不住巨力带来的反震,疼得他眉心抽搐,却被他用下一个劈砍硬生生掩盖过去。
他做完旋子转体后单足落地,身体剧烈摇晃,立刻用刀杆狠戳地面强行稳住身形。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汗出如浆,混合着极致冷静的表情,近乎神魔附体。
这时候人们才想起,这个演员刚刚摔了。
所以眼前的人不是在表演,而是在拼命!
他真的对得起他的衣食父母。
汗水湿透重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躯体轮廓。
第一次脱下长裙穿上黑色劲装的江昊,焕发出与之前不同的冷凛感,发丝被汗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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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看起来很狼狈,却又在狼狈中发着光。
台下起哄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剧场死寂一片。
观众聚精会神,被表演夺去心神。
他们看着江昊以伤脚为轴,做出一个旋子扫堂,大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划出一道银色弧光。
他们看着江昊腾空跃起,完成一个极高难度的探海翻身,落地时左脚踝不堪重负,微微踉跄,他就着势头单膝跪地,大刀反向斜撩而上,刀尖直指苍穹。
江昊将自己献祭于二人转的舞台上,献祭于这个既让无数人鄙夷,又让无数人敬佩的舞台上,献祭于这个他无时无刻不想逃离,最终又回归的舞台上。
最后一个动作完成,江昊将青龙偃月刀反手立在身旁,抬头直视前方,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汗水从脸上涔涔而下。
舞台追光照在他身上,他苍白的脸焕发出一抹嫣红,如同西天的晚霞,灿烂辉煌,转瞬即逝。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好!!!” 不知是谁,吼出第一个好字。
这声好就像点燃炸药桶,轰地一下,全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掌声。
曾经骂得最凶的,如今站起来跺着脚,涨红了脸,疯狂鼓掌。
江昊赢了。
用他自己的方式赢回了掌声。
幕布缓缓合拢。
光线暗下的刹那,江昊眼中燃烧的火焰熄灭,变成透支后的灰败。支撑着他的那口气散了,青龙偃月刀“哐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软软向前倒去。
一直盯着的许经理和马祥军冲上前,在他摔倒前,用肩膀架住了他。
红姐悄悄捡起掉在地上的青龙偃月刀,把道具小心收好。
此时的江昊,浑身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脸上寻不到一丝血色,嘴唇泛着灰紫,眼皮半阖,呼吸又浅又急,显然是力竭虚脱到了极点。
两人手忙脚乱,将他半拖半抱到后台的凳子上。
许经理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急又痛骂道:“你真是疯了!不要命了!你到底为啥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
他一边骂,一边颤抖着手卷起江昊裤腿,原本只是淤青的脚踝,此刻肿得发亮,泛着骇人的紫红色。许经理后续的斥责堵在喉咙里,再也骂不出口。
江昊牵动干裂的嘴唇,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混不吝的腔调:“放心,死不了。”
他笑着开玩笑。
“我家里一屁股债,怎么敢死啊?老子命硬着呢!”
“说什么死不死的屁话,赶紧的,去医院!”许经理招呼人过来抬江昊。
江昊靠在墙壁上,疲惫得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微笑。
我做到了。
我就算是一块不起眼的压酸菜缸的石头,我他妈也得是一块硬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