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未像之前湖湘之行时那般掩人耳目,行的就是个光明正大,因而抵达驿站时,早有军官等候于此,将二人一路迎进营中。
因是前线,营中筑工事的、烧饭的、训练的、巡视的,人来人往,井然有序。众人见到几位副总兵、参将如此毕恭毕敬地接引两个新面孔并他们身后的六个护卫,心中都有了计较,好奇张望者不绝。
入得帐中,一众军官纷纷站起,口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拱手行礼。接引之人将他们二人引到主座,随后道:“太子殿下请上座。”
谢清尧笑道:“太子妃才是总兵,我只是个督查,论理,正中这位子该请她坐。”
接引之人立刻跪地请罪:“末将该死!请总兵恕罪!”
百里若在行路时便做了男装打扮,早料到他们会有此试探,并不回应,只是走到上首之位,也不坐下,六个京中跟来的羽林卫一字排开站在她身后,那名接引就这样跪在原地。
她迎着那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左侧从近看到远,又从右侧由远看回近。日后,她就是要靠这些人,一层层将自己的指令传达并执行下去,直到剿灭叛军。
便是有金陵皇命、有太子太子妃的名头在身,不买她、或是他俩的帐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这中间,会生出多少变数,会有多少超出她掌控乃至预计的肮脏琐碎呢?
百里若笑笑,负手道:“我虽初来乍到,可也知道军营里,最要紧的便是规矩,守规矩立功的,赏,坏了规矩、不遵军令的,罚。你既不懂规矩,就去营门口站上一晚。原还指望你能将诸位相公一一介绍与我和督军,这下不得不劳请各位自行叙介一番了,就从石将军开始吧,请。”
这番话一落下,她将众人神色看了个大概。
待这些参与接风的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大小总官一一自叙完毕,百里若问道:“营中可有哪位将士最是长于山川地形之记背的?”
一位千总回道:“启禀总兵,末将知晓一个小伙,脑子好使,所行之处都能背下来。”
“好,明日正会后,让他去我帐前听候。”
“遵命!”
“行了,其余战事,明日正会再论,诸位先请坐,”说罢,百里若自己坐下,众人见她坐了,才纷纷落座,百里若复又笑道,“今日诸位相公一番好意,为我们二人接风洗尘,原不该在宴上说这些,我先自罚一碗。”
说完,便用袖子掩着,将面前酒碗端起后一饮而尽,向众人亮了碗底:“不过要论军中习气,督军可比我熟得多,你们有话尽管同他聊便是。我不饮酒,你们要喝,也同他喝。”
谢清尧接过百里若手中空碗,将碗翻过来后用膝盖擦擦,斟满酒,而后站起、举碗对众将道:“诸位,我夫妇二人与诸位份数君臣,实际军营之中,都是同袍弟兄。我十岁起在此处待了五年,曾受过军中不少弟兄照顾,也曾得徐老将军指点,当年暗云关一战,与我同吃同住同战的弟兄们,俱已英勇殉国。而今北越又借谢澹伪朝廷之势卷土重来,侵我家国,裂我王土,是可忍,孰不可忍!国难当前,还望诸位能借我二人一臂之力,平叛军,退北越,让他们再也不敢肖想我大齐一城一池、一砖一瓦!”
众将纷纷站起,举碗共唱道:“末将等,誓死王事!!!”
当晚,二人并随行的三十余众便入住营中。二人入得帐来,便细细对过晚宴上各人的言辞、职务、战绩、人事变动,又对着舆图、沙盘比比划划,过了两个时辰,才熄灯就寝。
黑暗中,二人相拥而眠,百里若低声道:“督军一职,当真是你比我合适。”
虽是早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宴上他对那五年军旅生涯侃侃而谈,看众人神情转变,当真是与他们拉近了不少距离,何况他又是以太子身份行此事,有事半功倍之效。而且他一人冲在前头,最是方便她坐在高处将全局尽收眼底。
谢清尧吻她额头,道:“为娘子效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而后一宿无话。
第二日,便是各将对他们二人汇报军情。待各人陈叙完毕,百里若看着原先的总兵,现下的副总兵——石敬琪将军,直直问道:“晋阳就在眼前,为何不救?”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整个金陵朝堂的疑问,也是在场许多高级将领的疑问。如果不是这位石将军的按兵不动招致金陵起疑,又怎会劳动太子夫妇亲赴此地?这二人出现在此,本身就是一个让他们开始选边站的信号。
“启禀总兵,晋阳城的指挥使、守备等人都被一小小千户作乱所杀,现在城中敌我难辨,不曾向我等求援、我等送进信令也不回应,末将担心强救反被瓮中捉鳖,届时太行四陉失守,局面只会更难。”
晋阳重镇,城中只有七千兵力、而且几乎是新兵,本就反常,能做出这等布置的,非此人莫属。不曾求援,那便是晋阳城中觉得此处军营有异、信不得。外加这话术,如果她认同这以下犯上之举,那他们也便犯得她这个上。
想想便能知,晋阳必是谢澹、北越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被杀的将领都是不战便降的,恐怕早已被收买。城中如果向此处求援,军营中倘或也有内应,一进城便能连人带城转投敌军,那千户多半防备着局面演变至此,故而始终自守孤城。
有人为国慷慨赴死,有人却能冠冕堂皇、满嘴胡话。
纵观青史,多少忠贞汉子泣血丹心,为国杀敌,而上层的这些肉食者们,却因着私利、派系之争,全然罔顾国事与大义,置无数生灵于水火。
百里若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显半分,只淡淡道:“知道了。当务之急,须得辨出晋阳是敌是友,是攻是救,诸位有何想法,尽管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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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韩姓参将道:“末将提议,太子夫妇既在此,只要修书一封,附二位印信送入城内,让城中知晓太子夫妇已至,再看他如何应对。假使他忠于我朝,必然要说明先前断绝音信之实情、请求救援,不见回应,就是有鬼。”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百里若道:“不错,那便如此行事,印信等物,有劳督军今夜前备齐。选何人,在什么时间点送入城中,诸位可有提案?依我之见,越快越好。”
众人一番商议,已选了二十来个有头脑、善骑射的兵士。百里若见名单迟迟不定,还有要往里举荐人的,于是笑道:“军中既有如此多英才,我倒有个主意。昨日晚宴,各位与督军闲谈,有几位说想见识见识他的骑射之术。诸位有所不知,前年冬狩,力压玄武营、几大亲兵卫夺得头筹的,正是如今监国的宁王和他督军二人。今日起了这话头,不如下午就让他与兵士们比划比划,看看西北军与金陵兵比起来,各自几斤几两,如何?名列前茅的,造个册子,往后跟着我冲锋陷阵,便有他一席。”
早就计划了要“选锋”,选出最精锐的那批兵尖子。这话撂出去,想也知道入册之人往后待遇便会比一般军士高出一级,当然,真打起来时,也必须是“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地向前冲。
当下,无有异议,事情便这么定了。
会毕,谢清尧与众将去安排下午比试的场地,百里若独自一人回到帐前,便见一兵士等候于此,问道:“你就是那个过目不忘的‘韦地图’?”
见他面貌神气,确实像是个聪明的。
这小伙答道:“启禀总兵,属下就是!”
百里若一掀帐帘,笑道:“进来吧,给你看个好东西。”
而后,从箱柜之中,拿出从金陵一路带来的千里镜递给他,道:“在我帐中,不用拘礼。可曾见过此物?”
小伙左看看右看看,回道:“不曾见过。”
去岁端午圣上拍板要送往各处边关要营,如今一年过去,她也让谢清尧看过兵部档案,营中应当已有此物。这人既然能以熟记山川地势为人所知,不配给他,倒是有些浪费。
百里若教了他如何用,随后吩咐道:“出去看看,最远能看到多远,不要出我周围这圈营帐。”
周围这圈,是流云并京中跟来的三十余人的帐子,都是自己人。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他便回来了,神情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兴奋,百里若又引他到舆图和沙盘之前,二人指指点点、勾勾画画,百里若心中夜间行动的路线便渐渐成型。
而后,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无名,因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唤我韦二。”
“好,韦二,今日起你便宿在我近旁,我有传唤,你要立即行动,知道吗?这千里镜,还是我先保管,要你用时,我自会给你。”
“属下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