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78. 炸龙舫(3)
    待昭元帝在暖阁宝榻上落座,众人才各自找好位置坐在一旁。腾侍郎上前,赔着笑递上一本册子:“此乃礼单,劳请圣上过目。”

    昭元帝接过,翻看两眼,道了声“知道了”,便递由陆公公保管。

    冯员外有些拘谨地问:“圣上看这画舫……可还满意?”

    “劳费颇多,以后莫要如此筹划。”

    “是,是。”

    康王见气氛尚有些尴尬,站起后向上首行礼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何事?”

    “前两日府内郎中诊断,世子妃叶氏遇喜。儿臣又请了几位大夫复诊,确凿无疑。”

    “好,”众人见昭元帝面上终于松快了些,“清圆这孩子养大,已是不易。老陆。”

    “陛下请吩咐。”

    “太医院中,哪位大夫长于妇人生养之事?”

    “赵太医。”

    “让赵太医每旬去康王府给世子妃问诊,再寻三位产婆好生照料,待世子妃平安生养,必有重赏。”

    “是。”

    “儿臣谢父皇隆恩。”

    或许当真是“家宴”的缘故,百里若总觉得今日的昭元帝,与冬狩上百官面前威严甚重的模样有些不同,言谈决策依然雷厉风行,话里话外却多了些松快的人味儿。

    康王话音刚落,湖对岸远远传来的喧闹声倏然变响,昭元帝听了一会,问:“北湖赛事到哪个关节了?”

    腾侍郎回道:“启禀陛下,这个时点应是游船百戏,百戏后再演一出指日高升的戏,便是竞渡了。”

    冯员外紧跟着道:“陛下容禀,臣有一宝物进献,可助陛下远观对岸赛事。”

    “噢?”

    有宫人端着托盘上前,冯员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放入盘内。待昭元帝从盘中拿起时,众人这才看清,这宝物乃一三节圆筒,三节渐次由粗到细,筒身金光灿烂,镶珠嵌玉。

    “陛下有所不知,此物名为‘千里镜’。单阖一只眼,另一只看向细头镜中,便可详观数里之外的物什,如在近前。”

    昭元帝闻言,依样做了,但似乎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唤道:“尧儿。”

    “孙儿在。”

    “你替朕瞧瞧。”

    “是。”谢清尧上前接过千里镜,拿到手中便觉沉甸甸的,不由推测筒身通体由真金制成。

    冯员外有些紧张地补充道:“船内之景还是太近,晋王殿下可移步窗边向外远看。”

    谢清尧闻言便走到谢景熙与腾侍郎二人中间,隔着窗边的案几,端着筒向外看去。

    “此物乃都水司命人仿照泉州港舶来之物所作,行船时可远远……”

    “嗯,当真,对岸真是好一派蛟龙翻浪、棹影斡波之盛状。”众人只见谢清尧乐呵呵地持着筒,左右小幅度转着脑袋。

    “言儿,你再看看。”

    “是。”

    谢清言仿谢清尧所做,往筒中看了片刻。随后,便转过身来行礼:“皇祖父,冯员外和三哥所言当真。”

    闻言,昭元帝从宝榻上站起,行至窗边,在谢清尧和谢清言一左一右的簇拥与提示下,不久也称赞道:“不错。”

    百里若见冯员外擦了擦头上的汗。

    昭元帝回身走了两步,将千里镜递给康王,意思是让他也看看。接着道:“此物如果用于边防望哨,则为利器一件。你们造此镜,耗费几何?”

    “回圣上,此镜关窍乃一头一尾两片琉璃,只琉璃片的凹凸程度与寻常不同,须得作匠细细打磨,配合调以筒身长度,才有这般观效。”

    “你带着此物,明日到兵部寻项远华,将制作之法一一传授。让他能制出十几二十个大同小异的千里镜之后,通报给朕,再分别送往各处边关要营。还有,筒身以轻便为要。”

    “臣领旨。”

    腾侍郎起身行了一礼:“圣上,恕臣直言,此物制法若是传扬开去,恐会有人据此刺探天颜呐。”

    “想刺之人,没有此物,他就不刺了吗?”

    “这……”

    “腾侍郎所虑不无道理,但圣上之意乃先将此镜制作控制在兵部与兵士范围内,如有遗失,也好追查。二来,此物既在港口有现,民间仿制不过或早或晚,倘或因为担忧窥刺之事,而让外敌先用此物占据战事先机,乃因噎废食之举。皇祖父,孙儿说得可对?”谢清尧惯是会打圆场的,见气氛不对,立马跳了出来。

    “圣上与晋王高见,是在下愚钝。”

    昭元帝不置可否,又坐回榻上。

    一时间,众人没了再要禀报的事宜,阁中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说是家宴,但又有外臣在场,谈公论私似乎都不太合适。于皇帝本人而言,家天下、家天下,国事家事或许早已模糊了界限。

    百里若尚还战战兢兢保持微笑做着缩头乌龟,只听谢景熙在一片沉默中忽然开口道:“郡主也来看看此镜如何?”

    霎时间,数道目光仿佛有了实体,直直锁定百里若。

    饶是心中叫苦不迭,百里若面上依然和煦地回道:“多谢大公子。”随后便起身。在昭元帝面前,她必须惜墨如金,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错。

    而就在她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甚至这步尚未落地时——

    天崩地裂。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几乎令所有人短暂失聪,与之伴随的是能令人闭过气去的一浪狂暴巨风,和船身的巨震。

    纵是敏捷强健如百里若,在突变发生时下意识运气护住了自己,也被这完全超出认识范围的巨响和气流激得心头狂跳。恰逢她当时并未站稳,二层的地板又被爆炸的风力冲得翘起、断裂,形成了中部高、尾部低的不平之势,她脚下和空中俱无处借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宝榻所在的船尾摔去。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谢清尧。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他大喊了一声无人能听见的“若儿”,紧接着就要伸出手去拉她。但地板被掀,他一手抓着椅子的扶手,也随着被抬了起来,便只能堪堪滑过她衣角。

    当他再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位臣工时,只见离地板断裂处最近的冯员外弓着背、口中喷出了鲜血,神情已然呆滞,而腾侍郎双手举在身体右侧,身子拱缩,双目紧闭,是常人紧急防备之态,便知需优先救助冯员外。

    谢清尧回头与谢清言对视一眼,二人多年默契,此时都欲起身,交换眼神后,谢清尧便飞身往两位臣工坐处去,谢清言则去照顾康王府两位不会武的。他们都相信以百里若的身手,足够护住圣上和陆公公。

    且说这头百里若被掀飞,摔到地面后一连滚了许多圈,直到背部撞上硬板才停下。脑中尚还有些天旋地转、神智不清,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谢清言的怒吼。

    “百里若!!!护驾!!!!!!”

    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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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崩碎,船身巨震的乱象之中,有股杀意直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百里若睁开眼,见方才还立侍在她旁边的宫人,此刻手持簪子,正借着地板翘起的居高临下之势,一脸狰狞要向她这处刺来。

    百里若想都没想,一个蹬地便正面迎了上去,一把抱住这宫女的腰,要将她扑倒在地。

    宫女反应极快,利落地在百里若后心口狠狠扎了一下,百里若吃痛,却抵死不松手。宫女抬手欲扎第二下,百里若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宫女的右臂,牢牢箍住,形成相持之势。

    两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这一两回合的交手,两人都还停在空中、尚未落地。

    那厢谢清尧与谢清言回头见宫人暴起行刺,也都惊异非常,谢清言离得近,想要上前助阵,谁曾想下一刻,这地板竟迅速向下落去,此刻成了断处低、船尾高的态势。

    谢景熙与康王见有人行刺,下意识均是站起上前,此时船体陡生突变,谢清言情急之下就近抓住了康王椅子的把手,再伸出手,只见谢景熙摔倒在地后向断裂处一路滑去。

    “熙儿!”

    “大哥!”

    百里若与宫女本在空中,地板换了个倾法后两人也未曾落地。宫女提膝欲击百里若下腹部,百里若察觉到她一侧腿扭转蓄势,先一步抬起右臂,一记重拳落下正中宫女脾胃处,随后松开手,一连几个后跳,又挡在陆公公与昭元帝身前。

    此时,画舫二层顶与板的梁脊欲断,几根主骨绷至极致后,已有几处发出了暗暗的崩裂之声。谢景熙此时正落在两侧地板形成的底角处,而宫女也在往那处落去。

    随着船顶断裂,这侧的船体与另一侧彻底断开,暖阁这侧的船身因刚刚被压得狠了,此时倏一释放,又被水浪之力抬得上下颠簸。

    两侧船板断开之时,谢清尧眼疾手快抓住了谢景熙的手腕,又瞥见冯员外失去了意识一同滚落,右手揪住了冯员外的衣领,可这样一来两手被占,还未等脚下站稳,又被忽地一抛,三人便纷纷落水。

    而那名刺客宫女在落下时调转了身体,向后一蹬借了另外半侧船体的力,一手扒上了船沿,一个翻身,又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清言料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两步上前将百里若推到后方:“你保护陛下和康王殿下。”

    百里若明白他是要亲自迎战,但又摸不准谢清言身手行不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相信他,应了声好后,寻了个向左能护住昭元帝、向右能护住康王的位置站住了。

    宫女往旁啐了一口,腾侍郎见她形如恶鬼,慌张大呼:“来人!来人!快护驾!护驾!”

    而船边码头守着的龙禁卫又有几人有身手胆量,能进得现在这混乱不堪的画舫二层呢。再者,如果爆炸是在一层发生,那原先最近距离守着的那些龙禁卫,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康王喝道:“放肆!你可知行刺圣上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受何人指使!说!”

    陆公公显然素日与这名宫女打过交道:“唐司宾,圣上平日待你不薄。”

    而这些还能张嘴说话的,显然都没被唐姓宫女放在眼里。

    满舱灰尘木屑飞舞,瓶器歪倒滚落,唐宫女缓缓从鞋袜中贴着腿面取出了一枚钢刺。

    百里若见脚下有一柄玉如意,蹲身拿起后抛给谢清言:“接着。”

    谢清言看也不看,接在手中顺势挽了个花,而后沉了腰身,以待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