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75. 入宫墙(3)
    一入门内,百里若的视线便被院角一棵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桂花树和树下的红木秋千吸引了。桂树随风自晃,她几乎立时想象出小小的谢清尧和太子妃坐在秋千上或念诗或笑闹的模样,太子或许在近处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又或许站在他们身后将秋千越推越高。

    这小小的、许久无人打扰的角落,仿佛封存了一段温柔欢融的旧时光。

    见百里若望向院角,林掌宫道:“宫城规建之初,那株桂树原是要砍掉的,还是圣上派人问了故太子与太子妃的意思,这才留了下来。每到金秋时节,殿前屋后满是桂香之气,无需再熏香。太子妃每年都会差人收集桂花,或制成香膏,或制成糕点,散与各宫各司。”

    一位老公公乐呵呵地接道:“那时候,能吃上雍华宫的桂花糕,当真是美事一桩。还有人喜极了那味道,四处求购,便有人高价转卖,当时闹出了不少笑话,雍华宫两位殿下也是哭笑不得。”

    南宫铃跟着笑道:“公公这话勾得我馋虫都起来了。”

    待进入主殿春和殿,其余人留在门口等候,只林掌宫领着二人入内,跪拜故太子夫妇的画像与灵位。起身后,百里若见画中两人与谢清尧都有几分相似,眉目间颇有几分跳脱寻常画像肃穆端庄的柔情蜜意,好奇地问道:“这画像是谁所作?”

    林掌宫不直接回答,只笑着道:“二位郡主可上前,仔细看看两侧落款。”

    百里若看了看,见落款像是个文人雅号,有些不解。另一侧,南宫铃也上前查看,后又凑到百里若身边看看这侧,随后道:“我知晓了,姑姑的画像是姑父所作,姑父的画像则是姑姑所作。”

    百里若哑然,难怪她见画中人如此生动可亲,原是画师的情谊满溢纸上。

    林掌宫噙着笑:“正是。二位郡主再进侧边书斋看看吧。”

    二人进得书斋,只觉房内古朴生香,许多装饰细节又颇有意趣。譬如那柜门上,便悬着一双木雕。凑近了看,两块木板一左一右,都是喜鹊立于柿树枝头,刀法看着有些稚拙,喜鹊肥嘟嘟,柿子圆溜溜,一块板上刻字“喜柿连连”,一块板上刻字“好事成双”。百里若与南宫铃对视一眼,俱是心领神会。

    离书案不远,架着一张古琴,古琴旁设一立架,架上挂着一个长条袋子,不知内里是箫还是笛,看来也是他们夫妇二人惯奏的乐器。见此情此景,百里若脑中不由浮出四个字。

    琴瑟和鸣。

    雍华宫当年,应是处处欢声笑语之地。据谢清尧所说,谢清言还曾与他同住三年。如果她没记错,那二人在朝拂堂中可没少惹是生非,在宫里有太子夫妇教管应当收了些,但要仔细寻寻,说不定也有他们二人上房揭瓦的痕迹。

    一对恩爱情深的夫妇,两个调皮捣蛋的孩童,因曾有这样鲜艳活泼的人们居住于此,即便时过境迁,这处宫殿依然凝结着化不开的家宅和气,俨然是森严宫禁中一处隔绝外间风雨的桃花源。

    因知时候不早,外头还有人候着,二人在房中静静待了片刻后便离去。临走前,两人回望屋中陈设,一左一右关上了房门。

    百里若与南宫铃跟着林掌宫慢慢往雍华宫外走去,想到五日后如此亲密的她们便要天各一方,想着雍华宫中这些事物命运不知几何,心情不由沉重了几分。

    林掌宫见她们心情低沉,料想她们分别在即,方才进了雍华宫有所感触,可能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于是道:“二位郡主,这条小道走到底左转便是东华门。老身等这便去向恪嫔娘娘复命了。”

    二人一同福身:““多谢林掌宫。””

    一通拜别后,林掌宫领着几位宫人快步离去,长长的林道上,就只剩下主仆四人。

    值此临别之际,二人心中无限伤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南宫铃欲语泪先流,一把抱住百里若:“好姐姐,一定要时常来信,让我知道你们安好。”

    百里若亦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也保重。”

    二人泣不成声,好半天才止住眼泪,红着眼睛向外走去。

    远远地,便见路尽头有人立着,像是在那处恭候已久。

    “是十七皇子。”百里若低声提醒。

    南宫铃眉头骤紧:“他到底想作甚。”

    “总归没几步就是宫门口,料他也不敢胡来。”

    “姐姐说得是。”

    两人走上前,向谢澹行礼。

    “两位郡主姐妹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只是现下我想与安平郡主单独叙会话,不知欢平郡主可否先行回避?”

    南宫铃做出为难模样:“殿下,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谢澹冷笑一声,语气重了几分:“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我与她说些要紧话,就在此处,既不动手、也不动脚。”

    “无妨,铃儿先去前头等我吧,殿下应当也不是长舌之人,我随后就到。”知道今天终是得硬扛此劫,百里若只能劝南宫铃先走,省得他把场面闹得再难看些。

    待目送南宫铃行至东华门边,百里若福身道:“殿下有何要紧话,请讲。”

    没成想谢澹一步步逼近她身前,弯下腰盯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在镇国公府送你的大礼,可还满意?”

    百里若先是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没有哪个瞬间比现在更能诠释“血气上头”,她感觉眼前短暂地矇了下,三四次长呼长吸后,冷冷地甩出两个字。

    “下作。”

    如果不是不清楚对方底细,她可能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谢澹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开始负着手在她面前踱步:“谢清尧可当真是好命,你说是不是?”

    百里若连牙齿都在打颤:“诸位王子皇孙生于天家,自是命格贵重之人。”

    谢澹阴阳怪气地讥讽道:“父亲是名正言顺的嫡太子,薨了便有了前无古人的秘密建储,十几年过去,提起本朝太子,还是只谢润一人。连那雍华宫,都容不得旁人进去,好像就等着谢润唯一的儿子来住。你说,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殿下妄言了,论理,您似乎该尊称故太子为长兄……”

    “还有个手握兵权的岳丈!”没等百里若说完,谢澹便提高了声音打断,转身直勾勾地看着她,“早知他今日会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成这样,他在西北游荡时我就该多派些杀手,让他永生永世回不得金陵!”

    既已撕破脸皮,百里若也没什么可装的了。她冷冷回道:“……殿下在安平面前说这些,当真不怕安平去别处告发殿下么。”

    谢澹丝毫没有理睬她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道:“那么,他的父母早就死了,死人我又动不了,他我动不了,百里将军我动不了,你觉得,我会对谁下手呢?”

    又一阵恶寒袭来,这仿佛被毒蛇绕颈的惧怕与窒息令百里若几乎说不出话。

    “倘若我向圣上求娶你,你觉得,圣上会如何作想?别忘了,你身上可还背着个‘妖女’的谶言。”

    百里若又是深吸几口气,缓缓回道:“事以密成,谋不可众。殿下如果真想如此成事,何必堂而皇之跑来安平面前,大张旗鼓将此事告知于我,白白让我有所防备。再者,揣摩上意可是死罪。殿下如果想看安平惊慌失措、跪地求饶之态,可以请回了。”

    说完,她也恶狠狠瞪了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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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澹放声大笑,随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半回头轻飘飘地道,“那便给安平郡主提个醒,小心身边人。”

    待这疯癫狂妄的皇十七子走远后,百里若终于松了口气。

    流云摸了把百里若的掌心,全是虚汗,于是问道:“姑娘可还走得动路?要不去边上歇歇?”

    “……无妨。关于谢澹,想容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姑娘疑他藏有后手?”

    “嗯。他既自认西北刺杀和镇国公府中之事,那必是这两起案件的元凶。但他凭白跳出来招认,除了让我们提防,还能有何作用?怕就怕他此举为的是转移我们注意,要么是想打草惊蛇,引我们过度反应,要么……”百里若一边梳理思路,一边又想起谢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他是在说,她与谢清尧身边,有他的人么?

    “……离间。”

    好歹毒的攻心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们做事便得日防夜防,疑神疑鬼。长此以往,原本亲赖可信之人也会离心离德,而他们眼中……或许也只会剩下摆弄人心的权术。

    “先前我所知,只有十七皇子长于深宫,甚少与外臣走动。今日所见却为野心勃勃之人。我回去便联络公子,对此人和他身后势力多加留意。只不过近日公子已不在江南岸,消息往来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噢?想容去往何处了?”

    “公子已乔装化名,潜入某位要臣府中做清客。”

    看来想容也开始他的行动了。

    “十七说我背着‘妖女’名头,倒是从未有人和我说过,想容可有和你提及?”

    “不曾,我一并问问公子。”

    一向有求必应、全知全能的花大人的路子得等等后,百里若只能另辟蹊径,思索该如何应付十七皇子。

    其实方才十七皇子所言不无道理。虽说她不认为被夺了官职的爹爹如今还掌有什么兵权,但朝中假使有人想对谢清尧不利,最好作梗的便是他们两人的婚事,而他们的婚事又是多年前圣上钦定,因此,只能想方设法让圣上收回旨意,女子贞洁名声便是切入点之一。

    另外还能有什么呢……两人情投意合,八字也合。十七皇子所言“妖女”一说,既然爹娘、清尧、想容都未曾特意与她提起,想来也不是多值得在意的大事。

    剩下能触及皇家逆鳞之事……约摸只有谋反。

    百里家两代为将忠心耿耿,爹爹如今又闲在家中不与他人往来,被栽赃陷害的可能性便小了很多。而她归京不久,有人想捏造她的游医哥哥如何如何,想容也能处理。

    ……等等。

    百里若停下脚步。

    这中间唯一与事实不符的,只有她“归京不久”这事。

    因为她早在一年半前,就出现在金陵了。

    想到此处,百里若当真一身冷汗。难怪想容让她出门都易容,谢清尧让她在府中也都戴着面具。他们早在那时起,就防着有朝一日她的前后身份被拿来做文章了。

    虽说百密终有一疏,她现在也无法全然确定自己在外人面前是否有样貌上的纰漏,但日日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只要知道了余下的攻讦可能从此处来,提前应备着总好过措手不及。

    “姐姐怎样?可有被十七皇子欺负?”南宫铃急切地迎上来,上下打量。

    “无碍,和恪嫔的路数没两样,不过是换了个法子骂我蠢笨。”百里若笑笑,信口说着胡话。南宫铃已经为她与谢清尧之事劳神颇多,还曾因谢清尧被劫。论理,他们已亏欠她太多。如今便让她安安心心地去泉州吧。

    京中的事,交由他们解决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