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镇国公府,在人前强撑着打完圆场,几乎是出了府上得车的那一刻,百里若整个人便瘫了下去。
本就未养好身子,连日紧张,未进饭食,又强行运功扛邪药之害,大怒大喜之下,回府又昏昏沉沉睡了好些时日。
但因她不再一心求死,每每醒来也总是乖乖喝药吃粥,时日见长,气色渐渐丰润,言辞行事也愈发沉稳,与先前受激后伶牙俐齿、说话做事总要带些刺儿的模样,又是不同了。
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每醒来,谢清尧、娘、爹、流云劝她先养好身体,万事莫操心,可那日与谢清言争吵过后,却始终有个问题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以谢清尧谢清言的承诺,以花想容的护佑,以父母的娇纵宠溺,必是她想为何事,都会由着她来、顺着她意。
可什么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呢。
从前有云裳给她下任务,有想容诓她来了金陵,回了父母身边又有花朝宴这般要事悬在头上。等真正静下来,才发现,面前再无一眼可望穿、挥刀即可立斩的“敌人”了。
唯有自己,最看不清。
从前吃吃喝喝睡睡赖赖的日子,浑浑噩噩,过去便也就过了。
如今归得正位,总觉不能再如此虚度,四下环顾,却也只剩茫然。
一日,她终于向谢清尧提及那日与谢清言的争吵,当说到“见习”,谢清尧怔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倒也真像是你们二人能干出的事。”
百里若听他话里有话,好奇地问:“他之前也有过此般出格之举?”
“比这可厉害多了。他呀,在八岁时就敢只身从琅琊前往西北军营寻我。”
百里若先是品了品这一壮举的分量,随后杏眼圆睁:“竟然没被拐了卖了?”
谢清尧朝着宁王府的方向扭了扭头。
“这可真是……福大命大,”再想想自己从前和他明里暗里的斗气,不由有些心虚,又有些庆幸,庆幸的是她不用与这样一个人物为敌。转而又比照了下三人的年龄,以及谢清尧向她袒露的那些经历,便想通了谢清言如此行事的理由,必是当时他父母遇刺……于是另一只手搭上谢清尧握住她的手,道,“都过去了。”
谢清尧鼻头一酸,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随后,两人商讨半天,百里若觉得刑罚条文并非她所喜,实地见习一旦身份暴露势必又是一波非议,让两位亲王将卷宗带出借她翻阅又颇多劳费,还是谢清尧想到了百里将军正好赋闲在家。
“百里将军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兵者,国之大事也,若非某些矛盾到了只能以武力将人打服的地步,谁也不会轻易动刀兵,战场上一天的人吃马喂可都不是小数目。为将者,为何要打,怎样打,打到何等地步便可罢休,都须做到心中有数。平日无战事的时候,”谢清尧抿了一口茶,“屯田,兴修水利,运粮,筑城等事务,百里将军在西南都有参与,你可向他多讨教讨教,先搭个观念上的框子起来。”
这日,她将心中所惑如数告知了爹爹。百里毅沉默片刻,随后问道:“假如现下有一地方豪族意图割据自立,你收到消息,族中两兄弟,是老大在挑头,老二行事不坚定,你作为刚刚上任的一州领事,是否会选择离间兄弟二人,或者,直接行刺?”
百里若没料想会陡然接到这样的问题,思索片刻后,认为这般擒贼擒王确然是避免更多战乱的法子,刚要开口,就听百里毅继续问道:“假如他们叛乱的缘由,是你的上一任领事搜刮无度,仗势欺人,你,又当如何?”
百里若垂眸,然而这回还没等她思索出什么,推演的条件又变得更加犀利——
“如若你的上一任领事如此压榨民脂民膏,皆因他在京中的恩师、干爹之流需要这般打点,不打点,他连一天官恐怕都做不得。举目四望,皆是这般习气,不和光同尘,你自身亦是举步维艰,到那时,你又能如何?”
她只觉一口气堵在胸中。
“诚然,大齐开国至今不算久,圣上治下严谨,官场之风还未到我所说的那个地步,但为父要告诉你的是,先立心,再立身。往后诸多世事纷繁杂乱,多的是左右为难、委曲求全,你的抉择是为名?为利?为家族壮大?还是当真为了苍生百姓?遍翻史书,王侯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沽名钓誉为乱一方者有,阴谋算尽反误性命者有,穷奢极欲蛀空国库仍不思悔改者有。千秋霸业的底色也许是民不聊生,誉满朝野的背后又怎知不是结党聚群?”
百里若起身,无言地向父亲行大礼。
“能像本朝宁王殿下般不顾‘人情’的人,毕竟极少,”百里毅叹道,“然而即便是他,时至今日也一定经过了太多是与非当中的模棱两可。为父希望你不论学了何种的‘术’,也能如他一般,始终坚守自己的‘道’。今日起,你便随我进书房看些书吧。”
接下来的时日,父女二人晨起则一同练武,日头上来了便一同钻进书房,午膳晚膳有时需喊上好几回,两人形影不离的程度连木容都禁不住打趣道“彷佛我成了外人了”,这时就得百里若撒娇缠哄,连一旁陪侍的人们都禁不住抿着嘴笑。
“看若儿这用功的劲头,咱家怕不是真要出一位外朝女官!”
三月末的某个吉日,是宁玉与顾亭之大婚的日子。
宁玉是帝都头一位酒楼女掌柜,据流云所说,商会中不少人曾因其以女儿身份抛头露面主事而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宁玉也曾气得夜半默默流泪。如今嫁与顾亭之,为防非议,明面上便不再任掌柜,转而培养新人。这次二人婚宴,因顾亭之在朝中一年与不少高官大员打了交道,帖子发得广,两人购置的小宅又铺不开这样的场面,便由畅悦斋新掌柜提议承办,也算这帮娘家人给宁玉姐姐撑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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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府接到了帖子,但百里毅不便走动,百里夫人不喜热闹,商议后还是定由百里若一人代表全家出席。想到顾亭之先前曾阅览偏门医书,百里若便从书房挑了几本古籍,又翻出了几本食方,预备并着常规的礼金礼品一块送去。
这日出门,又是经流云提醒,百里若才知,先前她待过的畅阅斋现已成了一号店,大堂摆三日流水席,路过即可入席用餐,为答谢帝都父老乡亲照顾酒楼营生之意。今日她所赴的宴,乃是在尚未正式开张的二号店,不再正对着闹市大街,而是改借园林之景,环境清幽雅致。
“这般一看,倒是和先前康王府婚宴所差无几了。”进了园子,百里若悄悄对流云评价道。
又是这般人流如织,三步一行礼,五步一问安的场景。不同的是,比之上次花朝宴她端着一口气不能丢丑、生怕四面八方看她笑话的紧绷感,这次放松惬意了许多。一是来回穿梭的小厮侍女有许多都眼熟,与她对视时两方总有些不为外人道的隐秘笑意,二是这些时日读书、与爹爹论事,总觉眼界开阔了许多。
恍如隔世。
又恍如,这才落了人间。
听闻背后动静,有了上次教训加之身体略有恢复的百里若,携流云往侧旁轻轻一闪,就见一婢女踉跄着从她身侧往前跌去。她伸手一捞,关切地问道:“可还好?”
“我……我不是故意的……谢……谢郡主……”说完,人哆哆嗦嗦地跑了。
怎么每次赴宴,不是茶、就是人,总有往她身上撞的呢?
罢了罢了,还是挑个边边角角的位置站着,总不能有人从墙头再给她来点什么吧。
这般走着,便走到一个月洞门边,隐隐约约听见那头传来:“……这么大排场,寒门草芥罢了,做出这般派头让人巴结,真以为能池鱼化龙了。还有那街头商女,做生意闹得满城皆知,哪还有半分妇道可言!”
“我倒是听说这宁玉掌柜……”
一通小声的咕叽咕叽之后,方才尖利的嗓音陡然提高:“你这话当真?!所以说没门没户人家的女子就是不能进门……晦气,晦气!等酒席结束立马就走,以后再不同他们家来往!”
百里若正要转过门边一丛瘦竹来和这声音的主人理论理论,就听更远处另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哎哟最近正听说城南甜水巷有户人家的媳妇,与家中公婆丈夫儿女新妇人人不和,街头巷尾都听得到吵吵。但凡将这宁玉掌柜御下、待人的本事学了两分去,也不至撒泼撒到外头来。再怎么酸人家,这实打实的本事、排场和夫君又不会变成你的。其他人都是来沾沾喜气,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上赶着要在人家大好日子说这些脏心烂肺的怨气话。小姐,咱们可得快些走,看看前面有没有火盆让咱们去去瘟气……”
“谭霜凝!!!管好你家烂了嘴的丫鬟!”
“劳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