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43. 逃婚!(1)
    冬月见霜,清晨的空气冷冽微甘,深深纳上一口,能叫人从头到脚都醒过神来。

    府邸后院的一大片空地上,正有一人以掌为剑,缓缓行一套身法。

    静则稳若岩磐,仿佛超然物外,已自成一千小世界。

    动则劈山分海,臂掌带起厉风,方圆几里鸟兽不存。

    一招一式,一拳一腿,粗看尽是随兴所至的闲漫松散,细看却无一不合规矩。如果昔日的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写本武学教科书,共通且基础入门的内息调理一章合该有这套锻炼体操。

    再看行这中正之事的人,却是个正值花样年纪的少女。短打束腰,动静交替间勾勒出纤秀柔韧的身形。一头乌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颇显英气。白皙俏妍的面庞上,额头已浸出一层薄汗。

    正是一天中人们开始忙碌的时候,正正好的阳光洒下。远远观之,少女灵动的身形好似迎着初升旭日带露绽放的娇花,生机盎然,秀挺夺目。

    只可惜,心心念念想围观这一场景的人,在天上还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寒星的时候便同其他朝臣们一道,上朝去了。

    少女正是段离,此处是晋王府。

    距冬狩归来已近一月。

    头先半月,谢清尧因“重伤”歇在府里,无需理事。段离明明只是废了一边肩膀,却被他锢在榻上喂汤喂药端茶送水,要不是她抵死拒绝,谢清尧说不定连给她擦身的活都要揽了去。那些时日段离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摔成了全身残废才需要人如此照顾。

    半个月之后,昭元帝“听闻”谢清尧“伤势痊愈”,又一封诏令命他返回朝堂,连带着先前积压的事务和各类年底核算,磋磨得谢清尧每日披星而归戴月而出,这才让段离开始了无拘无束的王府生活。

    起先伤势确实较重,内息运转不畅,须得安生休养。但是段离向来比较皮实,半月下来自觉已无大碍,于是又开始以左手不动的姿势打拳练剑,操练操练快要瘫软掉的筋骨。

    不知是摔打惯了的肉躯当真比别人恢复得快,还是谢清尧请医用药都比别人上心几分,向来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问题,一月下来段离的左肩已可以拆掉夹板小幅度活动了。

    用清水净了把脸,拿过一旁木枝架子上的面巾抹了抹,段离这才重新贴上那块人皮面具,回房等着帛叔派人给她送早饭。

    香菇鱼丝粥,水晶小汤包,嫩滑的蛋羹上撒了几点葱花。饭后再喝杯茉莉花茶清口去腻,段离便大摇大摆地在晋王府内散起步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边走边规划下午可以如何开一条新的攀岩走壁路线——轻功也不能废。

    谢清尧没有拘着她只能待在后院,只叮嘱她可能碰上人时记得易容。

    消食完毕,段离又打了两套拳,用右手走了剑法、刀法、枪法,这才钻进谢清尧的书房,一扯脸上面具,开始看昨天没看完的风物游记。

    午后小憩一会,段离又化身成一只风一般的猴子,从这棵树跳到那厢房顶,在庭院山石上借力一点,下一瞬人已在池塘边上。

    晚饭后盘坐调息几回,招人打来热水沐浴一番,段离便靠在榻上看些谢清尧寻来的话本,看累了就倒头睡。

    不用提心吊胆生死搏命的每一天,安逸平和,似乎和以前一样,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第二日睁眼,看到摆在床头的书信,段离伸了个懒腰,然后拆开蜡封看看想容有没有在一堆京中轶事里交代江南岸到底何时才能修缮好。

    其实,因为江南岸在翻修而导致她不得不借宿晋王府这种事,可能也就段离会信了。

    这是花想容与谢清尧达成的协议。虽说是形势所迫,但段离住在谢清尧地盘上一事还是让花想容膈应得不行,于是他隔三差五就会给段离写信并借谢清尧之手送达,还要求必须收到段离的回信。于是哪怕谢清尧忙到三更才回府,四更要出门,也得亲手在已经睡成猪的段离床头把他花大爷精心整理的金陵小报给摆上。

    由于可以借此正大光明窥伺段离的睡颜,近日来忙得昏天黑地的朝廷打工仔谢清尧每次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收到一封信时,总是一番无语与腹诽过后又对夜间产生一丝丝期待。

    相比之下,段离收到信后的心思就单纯得多。因为对花想容讲话的语调神情过于熟悉,目光每扫过一行狂草,脑海里就会有个顶着花想容模样的小人儿盘着腿嗑着瓜子儿念出来。碰上当真好笑的事情,她也会一个人在谢清尧书房里呵呵傻笑出声。

    每封信最后的落款都是一只王八。这只王八壳上的花纹还颇有些讲究,边缘那圈合了朔望盈亏之月相。从收到第一封信至现在,已经走过一圈了。

    咦?今日这最后一桩新闻……谢清圆大婚,是那个胖子?

    十一月廿二,宜嫁娶,纳采,出行,祈福,开市,移徙。

    康王世子与吏部叶郎中之女的这门亲事于半年多前敲定,六礼中的前五个步骤皆已完成,只待今日迎亲。康王于府上设晚宴招待百官,这两日大小府衙纷纷停工歇业,被压榨得不成人形的谢清尧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堂兄结婚,两府交往虽没密切到需要谢清尧一大早陪着去迎亲,但是等过了午饭的点他也该去帮着迎来送往。是以,虽然很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狠狠弥补一下连轴转了这么久的躯体,多年来勤勉自律养成早起习惯的谢清尧,到点依旧醒了。

    靠近院中那大片的空地,听着里头传来的呼呼风声,谢清尧有些惊讶。在岳州那些时日,只要不是出门游玩,阿离每日都是睁眼爬起来吃午饭,练功全放在了下午和晚间。

    伤还未好透,就练得如此勤快……是影务监那些人的身手刺激到她了么?

    谢清尧双手环胸,斜倚着月洞门看场中少女。只见她跃起、蹬腿、一记漂亮的鹞子翻身后横叉在地,身子向侧一倒、两腿一旋、腰一扭再一个鲤鱼打挺,人已稳稳立着。便是接下来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招式,在段离一板一眼的演绎下无不透露着赏心悦目的美感。

    动作行云流水,身形轻巧如云中飞燕,细腰长腿又修韧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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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配上那张倾城国色的真容,晨光里的阿离,当真就是仙山上下来除恶济世的神女。

    谢清尧笑了笑,见段离察觉到他前来而暂歇,便跨步往门内走去。

    用功时还清冷出尘的人儿,一见到他,立马露出了能融化积雪河冰的笑容:“凌大哥。”

    “阿离这些时日练功都这般早?伤口还在恢复,莫要勉强自己。”

    待谢清尧走到近前,段离仰着脑袋看他,回道:“我有注意,不碍事的。”

    两人又交流几句,段离听着谢清尧无微不至甚至有些婆婆妈妈地问她可有这般那般不便之处,一一笑着回话的同时,心头闪过一丝恍然。

    还是有人陪着说话……才觉得热闹些。

    念头一出,段离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前她曾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待过,那时她再如何百无聊赖,都不曾想找人倾诉……

    等等,她何时一个人在林子里待过了?

    “阿离?”谢清尧看着聊天途中开始走神的段离,试探着叫了一声。

    “凌大哥,我想出府玩。”

    段离木着张脸,直挺挺看进对面那双盛满柔情蜜意的、好看的凤眼。

    谢清尧怔了一怔。她一月来未曾踏出王府一步,是她做不到吗?怎么可能。以她的身手,不说玩笑话,大内宫禁都可来去自如。

    是她太乖了。

    花想容和他告诉她需要在此间待着,她便听信他们,安之若素。

    可她不该是笼中雀,她的活动范围不该拘在这么小的一片天地里。若要将段离比作鸟儿,她的双翼足够强健有力,能载她搏击长空,翱翔万里。

    等王城风止雨歇,他定要带她看遍锦绣人间。

    而眼下,他能做的,也就仅有……

    “正好今日我要赴堂兄婚宴,阿离若是想凑这个热闹便可随我同去。若是不想,我就让帛叔另外给你安排。”

    “嗯,我想吃酒!”

    段离开心地翘起唇角,心里却浮起一丝愧疚。

    想容在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同时,还说她如果想去,只要和谢清尧说她憋坏了、想出府即可。可当结果真如想容所料,她看着谢清尧笑意盈盈地叮嘱她今日人多,若是有人同她打招呼一律交给他来处理,又说看戏的时候多吃些茶点垫肚子,晚宴要等吉时才开,菜品精致但是分量不会大……

    却好像感觉骗了他,算计了他的好意。

    这种心口不一的相处,让她感到有些难受。

    段离转念想,总归她是要听命于想容的……他们要杀的人,还正是眼前这人的亲爷爷。

    下一刻,脑海里突然生出一个无比可怕的假设,甚至才起了个头,她就生生收住,不敢再想。

    然而这想法硬是如冰潭中生出的荆棘藤蔓,一旦萌发,就在她的世界里铺天盖地肆意张狂无休止地生长,稍微一碰,就抖落满地冰碴,寒意透骨灼心。

    ……若是有朝一日,想容告诉她要与凌大哥为敌……她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