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40. 孟冬狩(5)
    冬狩第二日,依然是个大晴天。

    拜祭天地的仪典结束,总算进入围猎环节。由于狩猎结束后所有的猎物都得清点,一半用作祭祀先祖,一半送进庖厨烹成宴上佳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成果都是越丰硕越好。因此,只要有心捕猎皆可入林,不拘官阶、性别。

    于是,段离就在一众身着戎装的男子里,看到了唯一一名笑颜明媚、眉眼飞扬的女子。由于在重阳宴上也顶着这张脸,见那含玉郡主往这边来时,段离不动身色地往谢清尧身后挪了挪,然后垂下头数蚂蚁。

    “三哥!”

    “八妹妹当真英姿焕发,这打扮……”谢清尧含笑,“三哥差点认不出来了。”

    在昨日大展身手的两位堂兄中,比起见谁都臭着张脸的五哥,谢卿妙更喜欢这位逢人先夸的三哥。她懂事时,先太子夫妇已经遭难,印象里排行老三的哥哥一直跟个幽灵似的,现下谢清尧回京已一年,但中间外派了四五月,两人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其实都没什么机会亲近认识。

    但只要想打交道,机会总是有的,冬狩这个活动就为各种各样事情的发生提供了绝佳场所。

    比如现在,谢卿妙明面上是卖乖讨巧地向他请教哪些地方容易猎到鹿、羊、獐、狍子之类——因为这些牲畜都是由组织者投放,来询问谢清尧最合适不过,私下里,不过借这由头刷个脸熟罢了。

    谢卿妙不是不知朝中格局,有其余几位亲王在,自家胖爹夺嫡已经无望,那么战略就该转变为安分守己的同时,抱好别人大腿。和长年与自家作对的康王叔比起来,三哥不仅根基尚浅需要襄助,看着和和气气的也更好说话,更何况先前湖广之事人家差点把命赔在里头……

    作为被爹和皇爷爷宠大的掌上明珠,谢卿妙自认非常精通撒娇之术,有谁会拒绝长成她这样的小姑娘的示好呢!

    谢清尧全程笑得温雅随和,过了好半天,终于将被他哄得开开心心的堂妹送走了。这位堂妹的为人他十分清楚,小姑娘非常骄傲,几乎到了眼高于顶的地步,对于在她眼里没有必要打交道的人,绝不会是这幅巧笑嫣然的模样。一番交锋后,谢清尧大致摸清了她的来意,只是不知这是她个人的意愿,还是整个楚王势力的意思……

    脸上还挂着待客的招牌笑容,谢清尧眼角一扫,看见了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于是快步迎上前去,亲切地问候道:“十七叔也要入林?”

    皇十七子谢澹,是昭元帝所有皇子中最小的一位,年纪与谢景熙相当,与康王楚王这一批儿女都已二十上下的皇子间隔了许久。据闻其母恪嫔是宫女出身,昭元帝丧后之时悲痛难忍,酒后起意,这便有了后来的故事。

    根据传闻,皇十七子是早产儿,与谢清圆出生后患病不同,这位天生就比旁人弱不禁风些,本人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是以这个年纪都不曾封王开府,就住在宫里由太医们好生调养。

    谢清尧会这般询问,就是顾虑到他的身体不能剧烈跑动,却换了一身戎装,看着像要去牵马。如果他当真想去围猎,可得多派几个随从医官跟在后头照顾着才行。

    然而这位十七叔却阴恻恻瞥了他一眼:“我就在林子外头走走。”说完,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谢清尧遭遇冷脸,一笑置之,不往心上去。

    等想围猎的人们或带随从侍卫,或邀三五好友纷纷入了林,谢清尧才与段离骑了马慢悠悠往林子深处晃。

    虽是冬日,林木却苍翠得很,阳光懒洋洋地漫洒下来,一片寂静中偶尔听见别人追逐猎物而去的声音。

    段离习惯了靠肉身腿脚飞檐走壁,骑马的次数不多,此时动作还有点磕磕绊绊,胆子却依然有些肥。心里惦念着昨天兄弟两在马上的神威,自己又是练过两天箭的,于是问道:“凌大哥,我们不去打些野兔之类的吗?”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谢清尧已经很能摸清段离的脾性了,比如此时这种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的神情,就带了些许讨好央求的意味。对他来说,打猎不是头等大事,回头从清言那儿要几只过来凑数就行,但既然阿离想尝试行猎,他自然要好生招待,当下笑着回道:“这附近的野畜都被先进林子的人吓跑了,我带你往里头走走。”

    于是谢清尧择了一条看起来还不曾有人通过的野径,两人掉头往那边去。至于为何先前入了那么多人,却没人走这个方向,自是因为这边有早先玄武营探查山形时留下的警告标记,提示众人此处不安全。谢清尧提前抵达做的准备工作里就有这一条,对这一片已是熟门熟路,再加上两人都身手非凡,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他就没将那点陡峭的地形放在心上。

    两人说说笑笑晃到密林深处,终于见着一只梅花鹿。段离搭箭勾弦的姿势非常娴熟流畅,然而那头鹿应当不是被人追赶至此,见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曾受到惊吓,就静静地立在那望着两人,还动了动耳朵。

    一人一鹿对视好半天,段离终究放下弓箭。

    她杀人,是因为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自己慢上一分就会随时丢掉性命,敌人可不会给她留下心慈手软的余裕。她又不是嗜好杀人的大魔头,对方若不是罪大恶极、意图伤害她或者她所重视之人,她出手总会留有三分余地。

    虽然想容曾嘲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看不起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此时看进那双鹿眼,只觉得清明澄澈,段离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刻意识到她武器所指是一条柔弱无辜的生灵。

    想到这里,她卸下架势,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说:“凌大哥,我们回吧……”

    谢清尧轻笑一声,一个好字还未出口,只见段离全身突然绷紧,低声问:“你有安排人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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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护卫吗?”

    方才飘荡在云端的心情瞬时跌落谷底,他想和阿离亲近,怎可能再带上别人碍眼!

    “对面有几人,何时开始跟着的?”

    “有两人,不曾骑马,气息都掩藏得极好,方才我说要回才闹出点动静……”

    这就是说,连探查功夫绝顶的阿离都不确定对面何时开始盯住了他们……龙禁卫和玄武营分派此处的人他一一见过,里头难出这等高手……难不成是哪方暗卫绕过他的耳目混了进来?

    可会是谁,有这等手腕能搅和进他把控大半的冬狩事宜,又能驱使如此顶尖的暗卫,要置他于死地?

    狭路相逢,谢清尧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只听利器破空之声。两人还未来得及回身应对,下一刻,段离坐下的马嘶得凄厉,随后发疯般不管不顾地往林子更深处撒蹄冲去。

    “阿离!弃马!”

    原本乖顺的坐骑突然发癫,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会是紧紧握住缰绳,不让自己被甩飞出去,还是御马新手的段离也不例外。她在忙乱之中听到了谢清尧那声大喝,但是对马性不熟加上太过紧张,仍旧没能及时照做。

    不过片刻功夫,狂乱冲撞的马儿已将她颠得早饭都要吐出来。幸好平时辗转腾挪惯了,段离仍是强撑着神智,试图在杂草扑脸的险恶条件下找寻一个落脚点。然而就在这样关键的当口上,这匹马的后蹄好像踩到了湿滑粘腻的沼泽地,一个趔趄,连马带人侧着往旁边摔去。

    段离有心防挡,却因为倒下的方向立着棵大树,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只听极其沉闷的“当”的一声,左肩、左臂和脑袋首当其冲。这一下的冲击力道可不是盖的,虽然全身都有护具遮挡,骨骼筋肉从上到下还是被震了一回又一回,脑子里嗡嗡作响。

    段离在被撞的那一刻松开了手,终于脱离差点要了她小命的伤马。正眼冒金星地撑着树站起来,听觉已经捕捉到身后动静。

    凌大哥正与一人缠斗,还有一人越过了他们,直直朝自己而来!

    若是平时,她定要怒而拔剑冲上去将人打个落花流水,但此时手里只有不便发挥的弓,步子都还没站稳,只能暗念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一波又一波暗器的致命围击下抱头鼠窜。

    且说谢清尧那边,见阿离手足无措地被马带跑了,立马一夹马腹飞驰跟上。不论跟着他们的二人听命于谁,意欲为何,考虑一切的前提得是阿离平安无事。

    伤马的行动没有章法,东奔西走绕了好几个大弯,周围草木丛生,身后追兵阻拦,谢清尧心急如焚,却始终追不上那一人一马。在后方目睹了令人不由龇牙的惨烈一撞,两名刺客有一人出手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战,还有一人竟是向还在跌跌爬爬的阿离飞速而去。

    当时,一个令人惊惧无比的猜测陡然浮现,这两人的目标……莫不是阿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