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陵乱 > 38. 孟冬狩(3)
    场内气息皆是一滞。检阅本就是天家对兵士平日操练成果的点检,围猎时不分尊卑一处行事那叫与民同乐,可这骑射比试从没有世家子弟想要下场和真刀真枪马背上过来的军士一较高下的。本朝重视这一项完全是因为昭元帝早年对抗北越和其他草原政权时吃过亏,故而认为士卒娴于骑射方能野战则克,攻城则取。然而昭元帝高瞻远瞩,西北兵、东北兵确实将之作为基本技能在训练,其他地方却因为不是对抗游猎部族的前线,多有懈怠。受此风气影响,金陵城中的子弟们学习六艺时多半射御分家,要知道,在奔跑起伏的马背上拉弓射箭,比两者分而为之要难得多。

    这只是针对骑射而言,冬狩的骑射比试,却远不止于此。由于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骑兵可选的武器种类繁多,除却骑弓与步弓,上场的士兵们还可随意选择携带刀剑、长矛、棍棒,乃至绳索网套等,总之是按趁手的来。所谓比试,便是在各展所长、不致他人重伤而亡的前提下,所有人从校场一端一同出发,谁先抵达终点线,谁就能拔得头筹。

    楚王让两个文职的年轻小伙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竞技,简直就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啊……除却极少部分知道内里的人,场上围观群众们第一念头就是这个。

    薛尚书心中叫苦不迭,上峰你这是何必呢!两位皇孙贤身贵体,不赀之躯,校场虽比不得战场,那也是刀枪无眼,一个不小心伤着了可要如何是好!一边想着,一边拼命给旁边的兵部谭老头递眼风,结果谭尚书根本不睬他,端的是一派镇定自若。

    薛尚书眼角都快抽筋了,只听昭元帝缓缓开口:“尧儿,言儿,你们可有此意?”

    段离听这位目标人物讲话,只觉得这名年岁已高的老家伙依然声若洪钟,气势威严,恐怕不太好对付。

    被点到名的兄弟俩先前保持沉默,就是因为此事从来没有先例,而他俩会不会开此先河的决定权,并不在他们。此刻见锅甩回自己头上,两人对视一眼,向上头拱手行臣礼,齐声回道:“孙儿愿意一试。”

    “好。”

    万众瞩目之下,台上的王公与九卿们纷纷散去。被投以大部分目光的晋王宁王两人有说有笑,步履平稳,似乎全没把接下来险恶的骑射比试放在心上。等晋王入了账,宁王还在账外站了一会,看着应是商议什么事情。

    当然了,就算离得近的其他人听见,也只会以为两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商讨对策。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真相是——

    段离和谢清言在为半年前的事大眼瞪小眼。

    段离虽得了谢清尧保证,听说这个讨厌鬼已经改过自新,人家非常诚恳地想和她道歉,只希望她大人有大量,再见面能原谅人家……但是此刻这张臭脸拽得二五八万的,他哪里是低声下气想讨饶的态度!

    段离梗了脖子,在想象中抬高了下巴,虽然实际上鼻孔没有冲天,但仍是同脑海中描绘的那般——极倨傲地哼了一声。

    谢清言感觉额角青筋抽了抽,这个臭丫头到底哪里好!

    三哥也真是浪到没边了,办这么大件差还把她带着,冬狩兹事体大,耳目杂多,他们俩竟还能当成游乐!

    忍了忍心中怒气,谢清言完全忽视对面幼稚的挑衅,和谢清尧再接上两句话,就往隔壁自己帐子去了。

    见对面不道歉就算了,竟还敢给她甩脸色,段离脑海中演练完一套揍人十八式,又冲着谢清言离去的身影在心里做了个鬼脸。

    没过一会,听见账内有人唤自己,段离转身进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本来她就看凌大哥很顺眼了,这会他一身戎装,英气勃发,真是道不尽的赏心悦目。

    “阿离瞧我好看吗?”

    “好看!”

    谢清尧看小姑娘眉眼弯弯,面上喜滋滋地夸着他,心里当真比吃了蜜还甜,于是又臭不要脸地道:“那等下阿离可要从人群里找到我,一直看。”

    仗着自己眼力过人的段离一口答应:“没问题!”

    谢清言已经换好了骑装,立在账外准备等谢清尧同行。听闻这两人傻呵呵的对话,为了防止三哥在他心中的形象一跌再跌,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闯了进去。

    “……”

    段离转头一看,整张脸立马垮了下来。心里想的是,果然人靠衣装,黑铁甲往身上一套,竟然连这臭石头都能看顺眼两分。然而又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得出的结论,她把头一偏,又哼了一声,极尽蔑视之所能。

    谢清言牙根紧了紧,默不作声。

    谢清尧看着碰上了就会变成三岁小童互相怄气的两人,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好在没这么多时间让他们明争暗斗,他又冲阿离笑笑,就带着谢清言出账去了。

    两个身影一出现在阳光下,全场气氛都有些躁动,尤其是被帘幕遮了的年轻女眷那边。

    初冬骄阳灼灼,皁衣玄甲的两人皆是颀长英挺,步履生风。上过疆场的人终归和富贵乡里泡大的金贵公子是不一样的,同样一身衣服,穿在某些人身上可能只会没个正形,显得不伦不类。而眼前这两位平日里瞧着已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很能吸引小姑娘们的眼球,此时换了身打扮,端的是英武磊落飒爽凛然,令不少见惯了青年才俊的朝臣们都眼前一亮。

    两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温一寒两枚玉石,偏又如此和谐,仿若高朗夜空中相携相伴的灿耀双星。

    这般景象落在不同人眼里,自会有不同反应。昭元帝眼皮微动,部分朝臣开始捋胡子算计自家还有没有待嫁的闺女,没打算攀亲的看到后生如此卓尔不群,心里亦是赞赏,后宅妇人们开始交头品评,最激动的,当属——

    “阿铃!阿铃!你那两位哥哥当真还未婚配?他们有喜欢的女子吗?喜欢什么样的?别发呆了快说来听听!”

    南宫铃支着下巴,任自己的手帕交满面通红地将自己晃得七荤八素,然后嫌弃地拍开那双夺命爪。

    还未出阁的闺秀们以含玉郡主和欢平郡主为尊,两人各自围了一圈小姐妹坐在最前边。若是往常,和南宫铃一向玩不到一块去的谢卿妙身边该出来几个最喜欢阴阳怪气的讥讽两句,说什么她姓南宫又不姓谢,那两个所谓的哥哥和她能有多亲之类……

    然而此时,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伸长了耳朵在等她出声。

    别的不说,这两哥哥还是挺给她长脸的。

    谢清尧和她是表亲,能在元宵夜瞒了长辈带她出来看灯会,关系自然不错。谢清言则是因为许多年前拜了她爹为师,此后逢年过节总有人情往来,便也称他一声清言哥哥。

    后者冷面冷情惯了,与南宫家人虽不疏远,却也没亲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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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论嫁娶事宜的程度。至于前者嘛……虽没明着和她解释元宵夜扮男装的那个姑娘是谁,但是以南宫铃的聪明才智和对自家表哥的了解,那位十有七八就是有朝一日会成为她表嫂的安平郡主,百里将军府独女百里若。

    至于准晋王妃为什么会失踪多年,回了京也没恢复身份,清尧表哥又巴巴地追在人家后头跑……这一系列可就不是她能理清的了,更不可能透露出去。

    “他俩呀——”南宫铃面上笑吟吟,不动声色将在场贵女们的各式神情看了个遍,等吊足众人胃口,双手一拍,“不知道。”

    “诶!你!”行事相对奔放的小姐妹被耍得急了,作势就要锤她两下。

    “行了行了,他们两这个年纪还不娶妻,你怎么知道他们就喜欢女子?”

    虽然是明显的玩笑话,过后想想就能回过神来,但是在场依然有不少受正经礼教熏陶的姑娘瞬时信了,脸色忽然煞白。

    “不……不能的吧,他们长得那么俊……”怎么能是断袖呢。

    他们长得再俊,总也不如自家心上人好看。

    南宫铃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

    黑铁甲,那人穿着更该黑成块炭了,东南沿海风吹日晒,也不知他能糙成什么样子……

    说起来,边防守将两年一次回京述职,他也该跟着他爹回来才是,若是快的话,腊月里说不定就能见着……

    南宫铃抿了抿唇,眼里涌上甜丝丝的笑意。

    “三哥……你当真要用剑?”

    “百兵之君,有何不可。”

    当然,谢清尧绝对不会说,他的真实想法是在阿离面前用用她趁手的兵器,好让她对自己的武学造诣评价高一些。

    不论是方才像个上了妆的姑娘家一样问自己好不好看,还是此时放弃他向来百发百中最是擅长的弓箭,谢清言都觉得今日的三哥仿佛被人下了蛊。

    再看看周围的士兵们要么同自己一样抄起骑弓和箭囊,要么拿了长矛、马枪比划两下,还有极少几个试了试绳套或者鞭子的……显然大家都打算在一定距离之外解决问题。大前提是不致他人重伤,实际上只要逼得对手摔落马下,就算令人退了场。他们两个等闲冒犯不得的家伙往里一掺和,更不会有人气势汹汹地近身劈砍。谢清尧就是将那把剑舞出花来,又能够得到多远?若是被人当胸横扫一棍子,剑艺再高超也只能吃闷亏。

    “放心,右后方就交给我了。”说完,谢清尧拍了拍看起来很想给他翻白眼的谢清言,转身上了马。

    骑射有三种姿态,对蹬,抹鞦,分鬃,攻击方向分别对应前进路线的左侧、正后方、前方及小范围右侧。对于大部分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的人,若是右侧出现了敌军,要么调整马要么调整身体姿势,总归应对起来有些难度。谢清尧扔出这句话,无疑点明两人要在骑射比试中通力合作,二为一体,也算有些无赖。当下不少士兵心生鄙夷,但是考虑到人家身份,加之两人又是突然被倒霉王叔赶下来的,能不怯场已经很有骨气,也就任他们去了。

    所有人马在校场头端的线外站定,一眼扫过去,年轻小伙子们意气风发,坐下良驹神骏威猛,如此景象,方显山河血性,足护万里荣安。

    一声哨响,激起扬尘一片。

    骑射比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