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良都用不着仔细辨认,已经瞪大了眼睛:“这位胡兄弟,平日和我们一处时也少言寡语,当时虽在一旁,却不曾做声……”
“打醒。”
段离感觉谢清言这道命令似乎带了些情绪起伏,好像很乐意指使她这么做一样。虽然顿了顿,依然谨听尊命地踹了踹地上被她一掌拍晕的男子。
那人悠悠转醒,陡见面前三人,登时面如土色,心道不好。
还未等谢清言开口,高良已经不可置信地问道:“胡兄弟,你知道是何人栽赃亭之?!”
“哼,当时不是高兄亲口承认那是他的字迹?怎么,才过了几日,睡糊涂了?”
“我一时颠倒黑白,枉顾事实,我的罪我自会担!若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速速道来!”话语间,高良额头青筋暴涨,似是动了真怒。
胡某被高良呵斥,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两个陌生面孔,只见都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不畏惧,一改往日沉默拘谨,哈哈大笑道:“就是告诉你们又如何?这京城地界上,还有人能将这桩科考案翻过天来不成!”
“噢?说来听听。”
段离闻声望去,谢清言面上带笑,整个人就是个撵开大写的笑面虎。不禁在心里默默下定论,谢清言不好惹,笑起来的谢清言更不好惹。
见这年轻小伙看似查案而来,却丝毫不畏背后权势,胡某心中起疑,大着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当下就见那张笑起来可称得上秀美阴柔的脸垮了下来,神色归无,不怒自威。
段离接到谢清言眼色,以极快的速度抄起桌上杯盏就向胡某砸去。胡某只觉眨眼间有凉飕飕的利器贴着自己耳侧滑过,片刻后,听到瓷杯碎裂之音,已经吓得双腿哆嗦。
他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是……大理寺翟少卿之子和昌远侯府罗小侯爷!”
高良见谢清言平静无波,当下拿不准他是连这层内情都知晓了,还是城府颇深,面上不显。适时地开口替宁王殿下拿架子:“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们二人与亭之曾有过节?刑部大人在此,还望胡兄如实道来。”
谢清言当下瞥了高良一眼。这次来石苑居,为避免大规模打草惊蛇,他特意先去街上旧衣铺子将一身官袍换成了素衣,加之年纪又轻,不怪胡某还试图胡搅蛮缠,惹他厌烦。段离其人,抓人这类跑腿干起来很利索,但却是个惜字如金的木头脑袋,做不到帮他伸张威势。
高良这人,倒挺会察言观色。
这胡某一听眼前弱冠青年出自刑部,又生得一表人才,哪里还猜不出此人来历,心中衡量一番,彻底没了气势,老老实实交代:“宁王殿下有所不知,顾兄与畅悦斋宁玉姑娘素有往来,那二位公子纠缠宁玉姑娘已久,与顾兄起过几次争执,早已视顾兄为眼中钉。”
只听谢清言淡淡道:“继续。”
“十六晚,我与高兄几人在畅悦斋吃酒,瞥见那二位公子似是散了席,结伴而去,我……我料想这是个……攀附巴结的好时机,就跟在他们身后出楼去。随后远远见到他们打昏了一个行人,从自己怀里掏了些东西塞到那人怀里,还扯了扯那人衣领。我知道此事不能声张,立马溜回酒楼,只当无事发生。后来等我们往回走,凑上前去,才发现倒地的是顾兄,我眼见高兄等人将字条指为顾兄所写,亦怕他们是得了二位公子授意,不敢吭声……”
高良见胡某又戳到自己痛处,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本还想指责胡某会被宁王手下抓回来,必是看到有人来石苑居寻自己,想去给那二人通风报信,讨个功劳。转念又感叹谢清言还是棋高一着,将这个知情人激了出来。
“嗯,等下到大理寺堂前,原样再说一遍。”
胡某仿佛听到平地惊雷,面色瞬时煞白。
高良刚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只见谢清言看了过来,继续淡淡吩咐道:“至于你,一口咬定当时字迹有异即可。”
段离见二人都抖成了筛子,心中称奇,该讲话的时候不讲,说起假话很是利索,现在要去讲两句真话罢了,怎么怕成这样?
驱策他人,有时需恩威并重,更何况主犯还未伏诛,这二人出于趋利避害之本性,本意并不想将顾亭之置于死地。谢清言声音软了一分:“只要你们去申了冤,我保你们一世平安,至于在官场上能混到何等程度,全看你们自己。”
也就是说,宁王不仅不会治他们罪、以致影响仕途,还会从主导此案的势力中护下他们。得此千金一诺,高胡二人松了口气。
“但若你们心存侥幸,意图蒙混过关……我大齐朝廷,不需要这样的昏昧小人。只要我谢清言还活着,你们,以及你们的后代,必不可能入朝为官,听明白了吗?”
且说昭元三十七年开春这场科考案,当真令金陵上下又热闹了一把。
二月十六晚事发,十七下午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圣上下旨,大理寺卿亲查。本已人证物证俱全,就差揪出到底是朝中哪位大员透题。却不曾想,短短一日之后,案情更加精彩纷呈了起来。
时近日暮,春雨方歇。
从大理寺三条街开外的地方,就有两名士子脸涨得通红,一路高喊“舞弊者另有其人”“顾亭之冤枉”,又一次吸引了沿街百姓们的注意力。
谢清言领着段离混于凑热闹聚集的人群中缓缓踱步,心中在想,要不是段离的身份藏着比露着要好使得多,此刻让她去前面敲个大锣,想必更妙。
二人正是高胡,昨日混迹一帮士子之中,听着身旁群情喧嚣,他们生怕默不作声会被身边人勘破,不免也气势十足地问候了作弊小人的祖宗十八代。今天要他们顶着这么多针刺般的目光一路高喊前行,面上早已挂不住。要不是明知后方跟着一文一武两尊杀神,真想扭头就跑,从此隐居山林,此世来世再不为人。
等行至大理寺门前,大理寺卿早已听闻街上动静,面色不豫地等在堂前。
“高良,若本官没记错,你在报案时已指认小抄由顾亭之所写。今日弄出这等阵仗,意欲为何!”
“回大人,小人一时蒙昧,因嫉妒顾兄才华,当时才出口栽赃。这两日因一己私心,害得顾兄蒙受如此冤屈,小人食不下咽,夜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思虑良久,终觉不妥,哪怕被天下人耻笑,也定要为顾兄讨个公道!”说完,高良以头叩地,敲得震天响,大声道,“大人明察,那小抄字迹,千真万确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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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兄的!”
“放肆!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又不是了?科考重案,岂是儿戏!”
“要杀要剐,大人请便!高某只此一句,顾兄未曾夹带,小抄由他人所写,并非顾兄字迹!”
裴老见此人神色坚决,没被自己吓住,当真是伸冤来了,一个头两个大。
他岂会不知楚王那派人马在刑部和大理寺动的手脚?自己站队康王,对家送上天大一个把柄递到自己手里,此时睁只眼闭只眼,日后敲打拿捏,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圣上只给五日期限,摆明了要他速速了事。楚王一系将人证物证都做得天衣无缝,他是有多想不开才要跳脚和人家对着干?那顾姓书生和郭老头是可惜了些,但一丝丝的怜悯,和头上乌纱、一家老小,孰轻孰重?
他又看向另一名脸色跟哭丧似的士子,喝问道:“你呢?所诉何事?”
胡某知道高良已完成交代,此刻藏在人群中的谢清言必然全神盯着自己,大理寺卿和那俩祸首背后的势力虽然吓人,但怎么比较都是谢清言更可怕些,心一横,大声道:“回禀大人,我知此事何人所为!顾兄是被人冤枉的!”
“大胆!是非黑白,全凭你们一张嘴不成?”裴老一把老骨头,听闻此言也是心惊肉跳了一下,随后面上镇定了下来,平复语气,也不看身边下属,问道,“按本朝律例,越级鸣冤者,该做何处置?”
“先杖三十,再诉冤情。”
“案情如此重大,一个搬弄是非,一个隐瞒不报,各自再加二十!”说完,转头回堂内坐下。
“高某谢过大人。”“胡某谢过大人。”
堂外围观的百姓们见这二人不惧杖刑也要申冤,倒有人叫了声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谢清言允诺保他们平安,那是从大理寺出去之后。现下这些皮肉之苦,逃也逃不掉的。
裴老抚着自己的小胡子,眸光深沉。事已至此,这两人不避不退,身后有高人坐镇已是定数。就算五十大板要不了他们的命,也只能拖延一阵。如果真要就着事实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中间会遭到多少阻挠可想而知,离期限还有四日,圣上亲旨,他这个“办事不力”是跑不了了。真正令他头疼的是,就算案件脉络可以遮掩,又要如何量刑?罚轻了吧,悠悠众口,外面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罚重了吧,势必会将楚王一系得罪个干净。
多年无事,他可以和康王同甘,现在自己骑虎难下,康王未必不会弃卒保帅。
毕竟大理寺卿的位置,也不是只他一人能坐。
虽是二月天,寒风阵阵,裴老只觉得自己冷汗涔涔,中衣湿透。
若说此局于他还有什么峰回路转的暗门,便是这二人身后之人。可是,朝中又有谁想来趟这趟浑水?三王鼎立,宁王倾覆,只留个年纪尚轻的世子承了王位,不能服众,先前宁王一帮手下已纷纷另寻出路,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来。
到底是谁?
苦思冥想之际,有下人来报。他知道,这块烫手的烙铁,他非得生生吞下去不可了。
“大人,郭老在家自尽未遂,醒来后大喊冤枉,闹着要进宫面圣。楚王那边没能拦住,到底……还是让圣上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