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秋,暑意未退。
秋雨将至,山间闷热潮湿宛如瘴魇。一条野道车辙遍布,坑坑洼洼,两旁偶有小动物一窜而过,转眼又消失在杂草深处。
两辆马车行驶在这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
为首那辆的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用袖子不住地擦汗,又借着擦汗的伪装将周围大大小小动静纳入脑中。纵然他是习武之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奈何这山间地形复杂,草树丛生,而他们策马飞驰,太打眼了。忽然,一声异样的响动传入耳内,他勒马吹哨,两辆马车齐齐刹住。
一帮从上到下蒙得严严实实只露眼睛的黑衣人突然出现,数量不多,却分列各角,已堵住所有方向。怕是在齐人高的草丛中潜伏已久,就等着他们由此经过。
那马夫跳下车来,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低声下气赔笑道:“不知各位兄弟找我家主人何事?若是有事相求,帛某给各位留个地址,日后各位兄弟登门拜访,我家主人慷慨大方,邻里乡亲有口皆碑,必定鼎力相助。只是眼下主人病重,实是急着去洛阳求医问药……”
马车内配合地传来咳嗽声。
言语间只见为首那人飞快给两旁递了个眼色,阴笑道:“管家大人说笑了,此处从长安出来不过两三日路程,长安的大夫看不好的病,千里迢迢颠去洛阳,恐怕也没什么指望。不如将这车马银两散与我等兄弟,管家大人自回府上,随意搪塞了其余人便是,往后那偌大家产还不是您一人说了算?彼此行个方便。”
“各位兄弟有所不知,我家主人命苦,父母早亡,早年间,老婆也被人拐跑了,他孤身一人被我照料这么些年,待我不薄,我亦将他视作子侄,帛某断不会行那等见钱眼开、背主求利之举。”
“那就没得谈了,去和阎王爷扯你的道义吧!”话音未落,所有黑衣人一起发难,利刃出鞘声整齐划一。
那帛管家也一瞬卸掉了畏缩怕事的伪装,周身气场一沉,长剑刃光一闪,提步上前便与领头人过招。与此同时,后面那辆马车蹦出了六七个身着窄袖短衣的男子,各个手持兵刃,身手矫捷,迅速散入黑衣人堆里打成一团。
自此双方也不用虚与委蛇了,瞧这拼命的势头,哪是什么山贼打劫路过富绅,这分明又是一批瞄准他家殿下性命的刺客团伙。
帛管家心里一边算计着,一边在三四个刺客手底下游走。此次西北之行,一开始碰上这种情况,他们还以为是小毛贼胆大包天,但就算是傻子,碰上个五六七八次后,再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用跟在殿下身边当差了。
而且,头几次来的,还是些正经山贼,最多只会些虚张声势的花架子,他们这些人稍微亮两招就能吓得对面哭爹喊娘,越到后面,这些刺客越是专业。这次,对面出手凶狠利落,团体配合默契,这种令行禁止的杀意……
想着想着,帛管家心头一沉,殿下避离庙堂这么多年,而今朝局不稳,那些人却仍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务要除之而后快——!
耳边兵刃碰撞声不绝,他一边和眼前的刺客们你来我往,一边听着全局的动向。他手下的人,和这帮刺客打起来一时不分上下,但长久下去,就难说了。
他们旅途奔波,为免引人耳目,一直是轻装简行,算上马车里端坐的殿下,拢共也就这么些人。虽然已是处处小心行事,为保安全、带来的人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但对面杀心已起,势必要置他们于死地。旁边的树木草丛中还藏着人吗?就算打退了这一波,还有没有下一波?
冷风骤起,天空中飘下毛毛细雨。
战事进入僵局,两方一时谁也无法拿下谁,只好暂歇。
“请问——”
头顶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所有人皆是一惊、一滞,下意识飞速和自己人靠拢。
这突然闯入的第三方势力,打了双方个措手不及。上一刻还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这一刻却像是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头领脑子里闪过同样的疑问,这人是谁?我方还是敌方?一人还是多人?何时开始待在这里的?为何方才一众人等,这还都是一众好手,竟然无一察觉?
片刻之间,多少人思绪阴晴变幻不定,呼啦呼啦各种猜测上下翻飞,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你们,可是要前往金陵?”
那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不疾不徐,温温吞吞,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你死我活放在眼里。
所有人闻声戒备,四处张望,却依然不见人影,一个个精神紧绷到极致。
接着,前一辆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笑声的主人抛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正是。绿水青山。”
这声音如清风拂面,只闻其声都能断定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听到自家殿下开了口,帛管家立时定下心来,一扫方才的颓败之气,暗暗运起功来。
“金山银山,嘿。”
话音刚落,随着山上歪脖子老树一阵扑簌簌的抖动,一个人影伴着满天抖落的水珠从天而降,轻轻巧巧落在马车顶上。
能看见车顶的人自是凝神戒备,由于防守没法直接看的人也不由地来回观察左右人的反应,这些人从事人命买卖少说也有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目中无人的毛头小子,敢在这种场合装神弄鬼。
不看不要紧,一两个心性比较浮躁的刺客立时眼睛瞪大。饶是马车势力方的人,也有两三个眉头拧在了一起。
“神兵天降”这个词,描述的该是困境中人,看到前来解救之人仿佛天兵下凡,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那英姿飒爽,似背后天光泄露,能给那帮手镀上一层金光。
而这神神叨叨的山啊水的暗号,引来的人竟是个——
小叫花子!
“来者何人!”
由于境况过于诡异,且这小叫花子和那马车里的刺杀对象对上了暗语,黑衣人的领头大喝一声。
而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身是泥、手无寸铁的叫花子本人,沉默了片刻后,慢吞吞地往外吐字:“在下金银山大弟子钱多多……”
就这几个字,他好像在不熟练地背书一般,磕磕绊绊,毫无抑扬,平铺直叙。后面拖了些尾音,似乎还要追加什么,想了想,又闭上嘴。
这是云裳教他的,遇到宵小之辈,就报出这个名号。不仅如此,云裳还煞有介事地捏造了一整个金银山门派,体系规整,家大业大,上至长老下至洒水小童,在他们的人际关系网里一一对应,真让他完完整整叙述一遍,真假掺半,保准能唬住人。
“呵,金银山?哪来的小乞丐,想发财想疯了吧!”
底下有声音激他。
小乞丐?钱多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是了。他在云裳的露华楼,被这帮吟吟笑语的梨园姑娘们左一拱右一碰,欢声笑语香粉薄雾中,身上的物什们被一只只不规矩的素手逐个摸走,但碍于她们是云裳的手下,这说不定是她授意的,也就没吭声。等到云裳出面的时候,他连外衫都给人扒走了。
他刚开口想询问云裳临时喊他回来为的是什么,没想到那一团火红云锦包裹着的娇人儿,竟直接放大狗咬他。
纵然被恶犬追得满长安街跌跌爬爬,心里有一千一万个疑问,他也没生气。云裳素来嬉笑怒骂阴晴不定,要揣度她的心思比登天还难,他只能一边被大狗吼咬一边捕捉云裳笑声中的关键词,直到满脸泥巴灰尘地被那畜生怼进稻草堆里,这场毫无道理的人畜大战才结束。
“想容不是要你后日启程去金陵吗?整好我有个朋友可以捎你一捎,不过他脑袋被人盯上了,你现在就去给他当护卫吧。”
“腿脚利索点,他可是个大金主,要是你没赶上,他横尸荒野了,你也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出城后走第三个山头拐小路追,接头暗语是咱们金银山派训……”
神思逐渐回拢,去金陵、被人盯上、暗号,都对上了,那他要护的,应该就是脚下这辆马车的主人。
钱多多下意识将手搭上腰侧,却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云裳连他的称手兵器都缴走了。
让他赶时间,却不给文牒路引,把他扔到出城的货堆里;让他当打手,却没告诉他雇主的一二三事,让他只能沿路一边跑一边挨个问;好不容易找着了,还得手无寸铁面对一帮杀意腾腾的人。
她到底想不想这个金主活?
算了算了,不想了,想不通。反正素日被她和花想容左一个小傻子,右一个五百半地骂,他认了。
神思不定时,下方有暗器飞来,势要一击夺命,直冲他的心脏。
钱多多晃了个虚步闪开,翻身下车。眼见黑衣人们警惕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他们退的动作在他看来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兔起鹘落,他在地上蓄力、跃起、夺刀、转身、斩一人、捅一人,一套身法行云流水,快得叫两方人马都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从人体里拔出刀,甩了血,退两步,站定。
杀鸡儆猴,擒贼擒王,先以雷霆之势震慑对方。
打群架么,无非这些要领。
一群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杀手们皆是一惊,别说他们,就是己方自认这一趟出门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帛管家,也是一惊。
只见这小叫花子在眨眼之间连杀两人,身形迅疾,此时收招凛然地站在那里,虽然衣衫破烂、蓬杂的发间还插了几根稻草树叶,却身板笔直,隐然有顶天立地之气魄。
后生可畏。
那一瞬间,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这句话。
前朝乃北人南下所建,前朝崩后,各方军豪地主征战数十年连绵不休。中原各大坞堡以武学闻名者本就不多,占山为王不问世事者有,却往往怀璧其罪,卷入战火,自身难保;扯旗逐鹿者有,在风云变幻的合纵连横中,最终都输给了当今圣上。圣上安定四方,轻徭薄赋,各个坞堡、山头、寨子纷纷消解归元,百姓们也无需再寻求这些地方势力的庇护,自力更生,安居乐业,过往由着吃不起饭、养不活而将儿女卖到或是送到这些地方的事迹,也就渐渐绝了。而以武学传承而言,传闻中的顶尖大家死、散、隐、匿,新生源流被掐断,江湖淼淼,所谓“门派”想要再成气候、复往日风光,也是难了,“武林”一词,成了早已消散的传说。技艺传承,往往离不开数代人苦心孤诣的钻研、磨练、切磋、交流,战乱连年,早已将各脉都断了根,打着往日名号再开张的,也就那么些意思。所谓“江湖”,剩下的不过是他们这些暗中活跃的练家子,仗着半瓶摇的本事混两口饭吃,上不了台面,也不会钻研武艺到极致。
这小子……到底师承何处,能有这样一身功夫?
帛管家内心惊叹,面上依然紧绷。接着就见黑衣人们在一声“撤”后,向四面八方散去。他眉头更紧,这些杀手目标明确,又审时度势,不因己方损失了两个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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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猛斗凶……
他们家殿下……还能活着到金陵吗。
等这些人卷土重来时,必定会是一场恶战,不分出你死我活,不会罢休。
一行人在云裳提前打点的客栈歇下,已是深夜。
敌人撤退后,他们快马加鞭赶往下一个有人烟的村镇,意图抓紧时间休整人马,商量策略。
钱多多默默收下客栈小二给他递上的一刀一剑,面无表情地等着别的被云裳搜刮走的东西,却只见那小二挤眉弄眼地伸出手指轻轻一点,竟是在学云裳的作态,怪里怪气地嗔道:“剩下的呀,到了金陵再说。”随后一扬抹布,慢慢悠悠晃去大堂擦桌子了。
“……”
帛管家一行人内心纵是有千种想法,也万万不敢吐露一句。这钱公子,出手快准狠,武功造诣想是不低,为人竟是个被大姑娘家搓扁揉圆的软包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真是江湖奇人多。
“钱公子!”帛管家扬声叫道。
被叫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方才心里想的净是洗个热水澡,被人这么一唤,才想起来,是了,他是给大金主做护卫来了。
于是他温吞地转身,和他们商讨确定等他拾掇干净了,就去他们房间里共商对策。
“对了……我不叫钱多多,我叫段离。”
在上楼前,他轻飘飘扔下这么一句。
金银山,那是蒙傻子用的。
“殿下,你看……”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主一仆坐在桌边。剩下的人手,已经潜入周边的黑暗中。
“帛叔,放宽心,”被称做殿下的人,一开口仍是令人如沐春风,毫无慌乱窘迫之意,“云裳姑娘为人办事,靠谱。”
既然自家主上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辩驳什么,这是将活着回金陵的希望都寄托于那位钱……段公子手上了。他陪着殿下南来北往六七年,鞍前马后地打点,自视早就混成半个江湖人,没想到殿下悄悄摸摸经营的这些秘密人脉,竟成了命悬一线时的保命锁。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暗暗埋怨自己不顶用。殿下多尊贵的身份,多逸秀的才俊,就是扔金陵那帮公子堆里都是最打眼的人物。他本人倒好,三天两头坐不住要往西北跑,舟车劳顿风餐露宿,现在还引来杀身之祸。若是普通来寻麻烦的,他和周围这些护卫处理起来自然不在话下,可现在圣上一病……
此时,这位看着心大的殿下,其实心里也有些嘀咕,他是知道云裳姑娘经营的势力的,也很倚仗云裳给出的情报,在付出金钱代价之余也会送些姑娘家们都爱的胭脂水粉珠钗环钿什么的,基本是随金陵帝都的流行风尚送,云裳也是毫不客气照单全收。就算彼此心照不宣他化的“南风凌”是假名,一路下来,她收他的钱还算大方愉快,生意、官场,只要是人组成的江湖,钱到位了,许多东西便就好说了,她亲口认证“武功绝世”“以一敌百”的保镖,他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
但是当下,他对于这个任云裳肆意欺负的保镖的身份,倒是有些拿不准。云裳楼主脾气大是长安皆知,但那是对意图巧取豪夺的奸人恶霸之流,平日也是知礼的,若不是关系极亲密,云裳姑娘不可能如此娇纵跋扈,可她以前有提到过这么个人么……
念头一出,他马上打消,两人维持表面交情的前提就是对各自私底下的事不闻不问,他们两人对此心知肚明才对,想要探究她私生活的想法万万不可有。
烛光映在他眸中,流光一闪,房门被人推开了。
不仅是他和帛叔,连房间角落里隐藏的那些气息都紧绷起来。从门外吹进伴着湿气和冷意的秋风,吹得他们中有人打了个哆嗦。
只见那人身着短打,是男子装扮,一头长发半干不湿散落一侧,一边拿帕子绞着湿发一边要往门内跨。
“请问,阁下是不是走错……”
帛叔先站起来,一手压上桌上的刀柄。
来人身形一顿,跨的步子已经迈进门槛,随后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回道:“……我是段离啊?”
房内所有气息皆是一滞,满屋子大老爷们心头万马奔腾呼啸而过。
“段……段姑娘?”帛叔试探着喊。
“我是男子。”声音非常严肃。
别开玩笑了好吗?!
众人看着这个套了身衣服就认为自己扮了男装的小姑娘,一时心头万般滋味翻涌。
先前她做叫花子模样,大家只当是少年人,倒是没怎么留意性别。如今她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整齐的衣服,这才让人不得不注意到,这就是妥妥的女孩儿家。她身材苗条高挑,骨架纤细,说是男子也过分瘦削了。那张小脸,白白净净,和他们家冰肌玉骨的殿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这样一个看着文静清秀的年轻小姑娘,竟然手起刀落就是两条人命……
众人呆滞间,只见段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跨过了门槛,向屋内走来。仿佛她单方面宣告一下,事情就下定论了一般,不容置疑。
帛管家无奈,将视线转回他们家殿下,却见殿下活像被这姑娘摄去半个魂,整个人怔在原地。不应该啊,金陵城那么多闺秀,环肥燕瘦什么貌美姑娘他没见过……
在那个瞬间,在被称为殿下的人眼里,周遭事物仿佛被尽数剥离,苍茫的背景中,只有那一个身影向他走来。
连呼吸都要扯得他胸口疼。
你会找一个人,整整七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