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州城南门外的官道上，三骑快马卷着漫天尘土，从官道尽头疾驰而来。带头那人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正是周洪业，身后跟着两个精壮护院。</p>
他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那匹枣红马吃痛，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喷着响鼻，方才稳稳落地。</p>
周洪业抬手遮在眉前，眯眼望了望城门楼上两个斗大的字，长出了一口气。</p>
到了。</p>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p>
身后两个护院也纷纷勒马，喘着粗气道：二爷，可算到了，这一路快马加鞭，马都快跑废了。</p>
周洪业没答话，目光却被城门洞里驶出来的一辆马车吸引住了。</p>
那马车跑得极快，辕马四蹄翻飞，最扎眼的是车辕旁斜插着一杆青布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字，在风中猎猎作响。</p>
马车从三人身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尘土。</p>
一个随从了一声，掸了掸脸上的灰：这谁啊，这么大排场，在城门口也不减速？</p>
周洪业收回目光，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p>
他心里只惦记着侄子周景安——不过那小子，应该还在登州才对。</p>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缰向城内走去。两个护院也跟着下马，一左一右跟在身后。</p>
进了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莱州毕竟是府城，比他们来时路过的那些县城热闹得多。三人牵着马走了一段，随从指着街边一家酒楼道：二爷，就这家吧，看着挺干净。</p>
周洪业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点了点头：行，吃口热的再说。</p>
三人将马交给店小二拴好，迈步进了酒楼。</p>
大堂里坐了七八成满，大多是行商打扮的人，三五成群地围坐着喝酒吃饭，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将三人领到一张靠窗的空桌前。</p>
三位客官，吃点什么？</p>
周洪业说道：来两斤酱牛肉，一条红烧鲤鱼，再炒几个时蔬，来三碗米饭，有酒的话打两角来。</p>
好嘞，客官稍等！店小二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去后厨了。</p>
三人坐着等菜，随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洪业和自己各倒了一碗茶。</p>
周洪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堂。</p>
他这一路专挑小路走，避开了大城大镇，为的就是不露富、不惹眼，此番先来莱州，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座城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听听莱州城的百姓是怎么评价曹安的——那个让全族押上一切的曹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p>
正想着，邻桌几个商人的议论声飘了过来。</p>
你们看到了没有，督税公署那位周大人，今天可是好大的排场！一个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说道。</p>
他对面一个瘦高个商人接话道：怎么没看到？一乘绿呢大轿，八个轿夫抬着，从街上一直到衙门口，那叫一个威风！光随行的差役就有二三十号人。</p>
绿呢大轿？胖商人咂了咂嘴，那可是三品以上的规制吧？这位周大人到底什么来头？</p>
瘦高个商人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道：嘿，你们不知道吧？这位周大人啊，原来是山西人，从关外贩马到莱州的马商！</p>
马商？</p>
桌上几个人都愣了。</p>
胖商人瞪大了眼睛：马商能当督税公署的大人？你就别瞎说了。</p>
那还有假？瘦高个商人一拍桌子，我表弟就在督税公署当差，亲口跟我说的。这位周大人姓周名景安，原先确实是在山西、宣府一带贩马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曹大人的线，如今管着登莱两府的税赋，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p>
周洪业听到周景安这三个字，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洒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连呼吸都放轻了。</p>
两个随从也察觉到了二爷的异样，对视一眼，都不敢作声。</p>
只听那胖商人又道：周景安……这名字听着耳熟啊。哎，我说老李，你还记得不？去年咱在莱州买马，那个卖马的掌柜，是不是就叫周景安？</p>
被称作老李的商人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他！我还在他那儿买过两匹口外马呢！那时候他就是个马商，在莱州做买卖，人挺精神，说话也客气。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才几个月的功夫，人家就坐上绿呢大轿了！</p>
啧啧，人比人气死人啊。胖商人摇头叹道，同样是做买卖的，人家怎么就混上官场了？</p>
谁说不是呢。老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跟你们说，这位周大人如今在莱州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你们以后在莱州做买卖，可得小心着点，这位周大人可不是好惹的。</p>
一桌人纷纷点头，脸上都是又羡又怕的神色。</p>
周洪业坐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p>
他先是震惊，紧接着是疑惑，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景安？当大官了？督税公署？绿呢大轿？可信里从来没提过什么当官的事啊！</p>
莫不是……重名了？</p>
周洪业带着疑惑，清了清嗓子，朝邻桌拱了拱手，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兄台，打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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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阁下是？</p>
在下姓周，从外地来莱州做些小买卖。周洪业笑着说道，方才听几位说起督税公署的周大人，在下好奇，想打听一下，这位周大人的名讳是……？</p>
老李不以为意道：叫周景安，怎么，你认识？</p>
周洪业的心狂跳起来——还真是自家侄子！</p>
不……不认识，就是听着耳熟。多谢兄台告知。</p>
转回身来，周洪业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p>
自己的侄子，居然当上了这么大的官？管着两府税赋，绿呢大轿，前呼后拥——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排场。</p>
可震惊之余，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p>
这孩子，当了这么大的官，怎么信里一个字都没提？是怕自己沾他的光，还是……用周家的财富资助战马万匹给曹安，换的是这么个前程？</p>
随从凑过来，小声道：二爷，真是景安大少爷？</p>
周洪业兴奋地了一声。</p>
另一个随从也瞪大了眼睛：大少爷当官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咱说啊？</p>
谁知道呢。周洪业心里这会是真高兴，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p>
随从一愣：二爷，菜还没上呢……</p>
不吃了！周洪业大步就往外走，找他去！</p>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赶紧起身跟上。</p>
店小二端着菜从后厨出来，正好撞见三人往外走，急得喊道：客官，菜来了！客官——</p>
周洪业头也不回，丢下一块碎银子在柜台上，沉声道：不用找了。</p>
三人出了酒楼，周洪业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随从道：你去打听一下，景安现在住哪。</p>
随从应了一声，跑去找街边的小贩问路。不多时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表情：二爷，打听清楚了。景安大少爷现在住城东，那一带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乡绅和官员！</p>
周洪业心里又是一阵翻涌。</p>
走，去看看。周洪业牵着马就往东走。</p>
三人穿过两条街，越往东走，街道越整洁，路边的宅子也越气派。到了巷口，周洪业停下脚步，抬头望去。</p>
巷子深处，一座深宅大院赫然在目。</p>
朱红的大门，门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不大，却精致得很，边角上雕着缠枝纹，上面刻着两个描金大字——周府。</p>
门口站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家丁，腰杆挺得笔直。</p>
周洪业站在巷口，看着那座气派的周府，脚步忽然有些迟疑。</p>
这真是……自己那个侄子的家？</p>
随从在旁边小声道：二爷，咱……进去吗？</p>
周洪业深吸一口气。</p>
进去。</p>
他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