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沈仪好男风,那为什么贺康信誓旦旦地说是对方为了夺走他的妻子才杀害了他?
是贺康撒了谎,还是这个店小二在胡说八道?
顾子安眼含笑意,不着痕迹地把昨天流水宴上得来的一颗金瓜子塞到店小二手里,店小二顺势接下,与顾子安对视上目光,心照不宣地露出友好的微笑。
萧承平在一旁冷眼看着,不知道顾子安龇牙咧嘴朝别人笑什么,顾子安的笑脸正对着路边,已经害得好几个卖菜的妇人羞红脸收拾着菜摊躲开了。
顾子安道:“那沈员外可曾娶妻?”
店小二摇头摆手眼睛半睁:“不曾。”
“那府上可曾有什么家眷?”顾子安猜测,没准贺康也是个不近女色的,所谓的夫人妻子其实性别是个男人。
毕竟这种不近女色的行为,在民间的风评不很一致,有人觉得没什么又没碍着自己生活,有人却对此深恶痛嫉,贺康许是有所顾虑,担忧他说出实情遭到他和萧承平的嘲笑与白眼。
这不纯纯是多虑了吗?顾子安对小众选择向来开放包容并且充满兴趣,而萧承平又极有教养,十分尊重别人。
萧承平道:“那沈员外可有什么故交好友?”
店小二狐疑道:“你们问这干嘛啊?”
萧承平冷冰冰道:“暂时不便告知。”
店小二咂咂嘴:“那我不能告诉你们。”顾子安又递过去一颗金瓜子。
顾子安微笑:“现在呢?如果小哥你知道一些信息的话,请务必告知我们,这很重要,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们不透露,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顾子安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吧,有时知道的太多了……”话语点到为止。
店小二收了“贿赂”,道:“你们怎么这么大的手笔,让我很害怕呀。”
“这就害怕了?所以你最好别多问……这也是我所奇怪的,按照道理来说,沈员外那么好,一掷千金,你去参加他的宴会得了礼品就好,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擦桌子呢?”顾子安道。
眼下客人不多,小店难得清闲,店小二瞅了瞅老板的眼色,手里忙活着反复擦拭同一块地方,道:“沈员外的钱我已经领过了,我已经在生祠为他祈过福了。”
萧承平和顾子安捕捉到了一个场景,生祠。
顾子安道:“那你就慢慢讲吧,先讲故交好友,再讲生祠祈福。”
店小二诉苦:“诶哟客官,讲这么多,老板会生气的。”
“不会。”顾子安大手一挥,又叫了十碗面,冲掌柜的笑道:“老板,我看到你这小伙计,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可否将他留与小弟叙叙旧?”
“好说好说。”老板挣了钱,脸上笑嘻嘻。
萧承平不咸不淡地瞥了顾子安一眼,心道:又一见如故上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情世故吗?
萧承平对这些事情想不通,曾经他在这些场合举步维艰。
但是,萧承平看向正在和店小二谈笑风生的顾子安,他是如此的得心应手。
他们说着说着还端着刚出炉的热腾腾的面条往街边卖菜的小贩处走。
顾子安毫无违和感的融入在这些人当中,把面条赠予他们,然后聊得热火朝天。
萧承平坐在路边草棚搭的小面棚里,将手笔杵在桌上,托腮看着顾子安。
怎么会有这么阳光明媚的人呢?可以让天底下所有的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
萧承平不知不觉看呆了眼,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喧嚣熙攘仍在,顾子安全身而退,趴在萧承平对面,学着萧承平托腮的样子,与萧承平大眼瞪小眼。
他们的距离隔得有些近,两人的鼻梁都非常高挺,险些鼻尖抵着鼻尖。
萧承平呼吸乱了一分,他慌忙推开顾子安,问道:“你回来了?”
话一出口,萧承平就有些后悔了,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废话了,真是很没有水平。
顾子安道:“是哇我回来了,我已经掌握了一系列小道消息,就等去那个生祠一探究竟。”
“细说。”
“这个沈仪和贺康以前可能是一对,后面成了怨偶。这个沈仪命运多舛,后来发迹了,不论有没有杀害贺康,他都抛弃了贺康。”顾子安言简意赅道,“沈仪乐善好施,乡亲们无以为报,沈仪便听从了某些人的附和,建立生祠,众人自发为他祈福,只是说来也怪,像是用完就扔一般,凡事为他祈福的人,从此再也无法获得沈仪的恩惠与馈赠。”
萧承平道:“按照沈仪的手笔,他们拿着钱去外乡邻镇不能过上好日子吗?为什么要在这里选择这种方式视线自我价值?”
顾子安道:“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他们从沈仪那里得来的钱财,只能在长白镇这个地界管用,出了长白镇,那些真金白银全部化为了不值钱的瓦砾。”
萧承平道:“还有这种怪事?”
顾子安道:“怪事多了去了。”
顾子安扯着萧承平的衣襟,两人并行往生祠所在的方向走,行至半路,顾子安脚步一顿。
萧承平停下脚步,侧首问:“怎么了?”
顾子安低头,腰间悬挂的摄心铃震颤不止,无形的音符似水波一般环状散开。
“……贺康醒了。”顾子安艰涩道。
今早离开怨灵船的时候,顾子安还专程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贺康睡得安详,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更不会作祟害人。
明明是正午时分,本该艳阳高照,突然狂风呼啸乌云密布。
周围的流动摊贩一个个急匆匆地收拾行李赶回家,而有避雨之处的小老板们稳坐钓鱼台,不急不换地扇着手中的扇子,坐看大家仓皇躲雨。
凡人们尚能悠哉悠哉,可是顾子安和萧承平作为修士,能够看见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分明看着一团黑雾,兵分两路,分别朝着朝着生祠和沈府径直坠落。
然后,“啵”的一声,从地面升腾蘑菇状的大伙,随即弥天大火笼罩席卷,不断蔓延扩张。
一边风雨交加,一边烈焰熊熊,将整个天地分割成为冰火两重天,此种异象,世间罕见。
*
长白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他从小体弱多病,有不治之症,爹娘抛弃了他远走他乡,只有奶奶不离不弃,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
偌大的世间,冰冷的人情里,唯有年迈的奶奶,从未舍弃他。
年年岁岁,粗茶淡饭,缝补浆洗,靠着一双枯瘦的手,硬生生将这随时可能夭折的小孙儿拉扯长大。
长白今年六岁了,早就懂事了。
苦寒清贫的日子磨熟了他的心性,六岁的年纪,早早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天真。
长白认为自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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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为奶奶撑起一片天。
前些日子沈府宴席,奶奶在沈府街边等待一些残羹冷炙,不慎被醉酒的客人推倒在地,奶奶受伤了,这一伤牵引出了奶奶强行忽略的顽疾。
奶奶病倒了。
破旧的小屋漏着风,寒意刺骨,昏暗的油灯颤巍巍燃着一点微弱的灯火,将屋内的凄苦衬得愈发浓重。
奶奶像树皮一样褶皱苍老像书纸一样薄的手紧紧握住长白羸弱惨白的手,眼眸温和慈祥。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定定凝着眼前哭得眼眶泛红的小孙儿,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好孩子……这辈子,有你陪着奶奶走完这一程……奶奶,真的知足了。”
话音落的瞬间,长白心头猛地一揪,酸涩的情绪瞬间灌满胸腔,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再也绷不住,“啪嗒”一声,滚烫的泪珠砸在粗糙冰冷的泥土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记得清清楚楚,奶奶从前无数次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跟他说,要等着他长大,等着他出人头地,等着他变成沈员外那般风光体面的大人物,等着跟着他,好好享几天清福,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长白忍不住哭起来:“奶奶,奶奶你快好起来,你说过要等我有一天成为沈员外那样的大人物,跟着我过好日子的。”
长白伸出单薄的双臂,抱住奶奶瘦弱坚韧的身体,放声痛哭。
长白五指收紧,紧紧地攥在一起,他不忍心奶奶就这样离去。
该死的坏天!我只有奶奶了,你为什么还要把她夺走?
长白心里又痛又恨,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凭什么?
长白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办法。
传闻里,只要有人诚心前往生祠,日夜为沈员外祈福许愿,便能得到一笔丰厚至极的赏钱。那笔巨额银两,足够请最好的大夫,抓最好的药材,彻底治好奶奶缠身的病痛,留住他唯一的亲人。
可他也牢牢记得奶奶千叮万嘱、反复挂在嘴边的告诫。
那座生祠是城中最大的禁忌之地,阴森诡异,从不吉利,传言那祠堂会噬人心神、吞人魂魄,但凡踏足之人,皆会折损福报,沾染邪祟,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从小到大,奶奶从不允许他靠近半步。
虽然奶奶曾经多次叮嘱长白,无论如何也不要去那个生祠祈福,那个地方会吞噬人的灵魂。
可如今,奶奶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已是危在旦夕。
长白通红的眼眸里噙满泪水,眼底却淬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拼命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长白松开了奶奶的身体,小小的身体抽泣着擦干眼泪,他为奶奶掖好被角,然后光着脚,蹑手蹑脚地离开。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禁忌而又充满诱惑的方向,迈开步子狂奔。
突如其来的风雨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风在耳边变形的嘶吼,他的脚没有隔着任何屏障落在地面上,震得脚心脚跟疼得要命,一直疼在了心尖。
小小的孩子心急如焚,惨白病态的小脸,因为极致的奔波与透支,浮起一层极不正常的淡淡红晕,像濒死之人转瞬即逝的回光返照。
“扣扣扣。”
一只瘦弱纤细的手臂轻轻叩开了生祠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