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安在御兽门招摇过市,他很想再对上自己人,然后不由分说拉到一旁小树林里酣畅淋漓地聊个七天七夜。
行路间,他也暗自打量起商云宗门。
他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可眼见此地的地界规模、山门阵仗,竟半点不逊于怀宁顾氏宗门。
他心中不免犯疑:商云究竟是个什么野鸡宗门,这地盘这阵仗竟然丝毫不输怀宁。一般能够做到这份上的,应该都不算野鸡宗门的行列了吧?
商云萧氏和怀宁顾氏究竟是敌是友?当然,友好和敌对的关系是动态变化的,顾子安很想立刻知道,商云现在和怀宁的关系究竟如何?
顾子安旁敲侧击问过不少商云弟子,可这里的人个个心思活络,鲜少吐露实情,老实话不多,十分擅长说无用的废话。
折腾许久,他对商云宗的了解依旧一片空白,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能得到。
“嘶,这样下去不行啊。”顾子安倒抽凉气,“起码我要有一点自保的能力,不能完全沦为废物草包吧。”
顾子安也曾在夜间坐定寂寥,沉心修行。他呼吸绵长平稳,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林间雀鸣断断续续,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的一呼一吸间努力牵引周身天地灵气,融入己身。
一晚上过去,顾子安身心俱畅,以为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迫不及待探查一番,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他的灵力修为似乎陷入了一个瓶颈,再也无法突破。
顾子安:“……”
顾子安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他暗自思忖,若是修为境界过高,遭天道压制而停滞不前,倒也情有可原。
可是……顾子安气得牙痒痒:“也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狗天你凭什么压制我?!老子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吗?”
*
顾子安本来是在探查商云的地形以备不时之需,走着走着,眼前就呈现出御兽门的光景,风中依旧有“余香”。
“咳咳。”顾子安手握成拳,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随即大摇大摆踏入御兽门。
御兽门大门外,有一个弟子惨兮兮苦哈哈地扫地,他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脖子软塌塌地提不起力气,脑袋一直维持着垂下去的姿态。
顾子安踱步到那名弟子身前。
萧橙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扫帚扫在了不知何时冒出的庞然大物身体上也依旧维持着空白。
顾子安往旁边挪了一步,关切道:“诶,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人都有弱点,人的所求就是弱点,若是知道了这人所求为何,没准就能为他所用。
也不说叛出宗门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说说老实话跑跑腿送送信总还是可以的吧。
萧橙抬眼一看,是顾子安,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顾子安乱跑,长白今黑两位大人不会满世界乱找,也不会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擅闯禁地,长白今黑两位大人当日便被贬出商云了,他的报应很快也来了。
依照商云规矩《仁义集》的记述,他的行为属于玩忽职守。
于是他又又又被贬了,贬去扫地了。扫地在商云是最底层的工作,更别提扫御兽门的地,御兽门全是随地顺心如厕的畜生,恶心至极。
任何开朗的人在经历了这种惨绝人寰的摧残后,都笑不出来。
萧橙现在很怀念自己曾经的一个兄弟,他那个兄弟叫萧柚,已经在怀宁过上好日子了。
萧橙无比后悔,他当初不该说那些风凉话,不该排挤萧柚,否则萧柚也不会毅然离开商云,也不会在怀宁获得机缘,混得风生水起。
兄弟么,朋友么,怕你过得不好,也怕你过得太好。
顾子安从怀里摸出早上在门上扣下来的金子递给萧橙,轻描淡写道:“诺,实在是太重了,给你保管一段时间吧。如果这段时间你用得上,就用。”
在看到这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后,萧橙无神呆滞的目光出现了一抹亮色,苍白无力的脸庞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金子!
萧橙的手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接过后,将指甲印在上面,出现了一点指痕,是真的!
萧橙猛抬头,火光石电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萧柚能够在怀宁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什么不能呢?他的机会就在眼前。听那些见多识广的门生说,这个人是怀宁顾敛,怀宁少宗主,拥有无边的权力和地位。
此时不过身陷囹圄,也许他很快就能离开商云,那我倘若在他最艰难的这段时间帮助了他,患难见真情,他也会高看我一眼,将来我去投奔怀宁,他应该也会照拂我吧,被美妙居士照拂,他在怀宁岂不是横着走。
商云,宗主,你们不要怨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顾子安不知道,萧橙内心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已经百转千回,顾子安蹲在地上的石墩上,故作轻松地攀谈道:“嘿嘿,我看这御兽门,那是气象巍峨,为何里面的灵兽如此胡闹,我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从未听过哪家养的灵兽什么正事都不干,专门祸害人。”
萧橙目光闪烁道:“这些灵兽中蛊了。”
顾子安本是漫不经心听着,闻言眼皮微抬,尾音带着淡淡的疑惑:“哦?”
萧橙道:“怀宁干的,怀宁和商云不对付,你被骗了。”
萧橙的这席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顾子安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讶异。
顾子安淡然道:“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
顾子安道:“你把商云的布防图给我一份可以吗?我真的很想逃出去,我很想家了,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回到怀宁,我将以长老之尊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顾子安现在就是肉眼凡胎,商云的结界阵法还有潜伏在暗处的守卫,他通通看不见。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却看得见他。
萧橙沉默了。
萧橙沉默是应该的。
顾子安再接再励道:“这位道友,真的,我观你生得龙章凤姿,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萧承平有眼无珠竟然让你扫地!”
顾子安恭维和挑拨双管齐下,他微微停顿:“你知道吗?我们怀宁唯才是举,只要你有本事,来了怀宁绝对能够大显身手!”
萧橙端了一会儿,害怕过犹不及,随即顾子安看他的表情略有松动,正准备趁热打铁。
就在此刻!
整片御兽门骤然一静。
无风落尘,万籁骤停。
一股如山似海、苍老磅礴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自天际轰然压落!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草木僵止,地面青石隐隐震颤,连流转的灵气都骤然滞涩,如同被无形巨手死死按住。
一道素色道影缓步而来,来人鹤发高束,眉目深邃,无怒自威。
慧明长老目光淡淡扫来,一眼落定顾子安身上。
慧明长老释放威压,顾子安从石墩上滑落,跌落在地,他道:“你就是怀宁顾子安?”
来者不善,面对强者威压,顾子安没有半点抵抗,而是顺从而软弱地倒在地上。
然后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这人好大的排场,为老不尊的东西!年轻人说话糟老头子别插嘴!
见顾子安还算识趣,慧明长老内心稍稍没有那么气了。
慧明长老道:“我是承平的授业先生,顾子安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子安道:“您看上去很厉害,晚辈佩服。”
顾子安心里默默叹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被犬欺,要是他有灵力可以与之一战,又何必如此,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慧明长老十分神气,嘴角艰难往下压:“低调。”
顾子安:“……”
慧明长老又道:“我听闻承平在离康山曾经走过一段弯路,你可知晓此事?”
顾子安:“啊?”
慧明见他装傻,好心提醒道:“有个招摇撞骗的人,自称什么麒麟尊者,害得我最得意的学生在此蹉跎近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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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走了不少弯路。”
顾子安一听“麒麟尊者”,嘴里念叨两遍,咂出几分亲切与熟悉。
顾子安道:“这样吗?万一人家是避世高人呢?”
“现在除了修真世家,哪里还有什么避世高人!无知的后生,别再愚蠢了。”慧明长老说话很傲慢。
大胆!竟敢诋毁老子师尊!顾子安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个念头。
顾子安动怒了。
顾子安让慧明长老足不出户就感受到了江湖险恶以及什么叫做后生可畏。
顾子安吹了声口哨,白糖就领着御兽门暴躁的灵兽们浩浩荡荡地奔腾,争先恐后地袭击慧明长老。
慧明长老儒雅且古板,擅长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在商云一直饱受尊崇,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只见他形容狼狈不堪,憋着一肚子去找萧承平告状了。
*
萧承平这几天一直在躲顾子安。
殿内檀香袅袅,沉谧肃穆,面对慧明长老的诉苦,萧承平心道:“连我都要避他锋芒,你去凑什么热闹,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慧明长老道:“这种人,待在商云,完全坏了规矩。”
萧承平道:“不少长老建议我把顾子安关在大狱,将他打个半死,再也掀不起风浪,以此作为威胁怀宁的筹码。先生,您怎么看?”
慧明长老脱口而出:“不可!此举有伤人和,承平你记住,我商云先祖开山立宗,靠的从不是野蛮的力量和阴损的计谋,我们靠的是仁义,我们坦坦荡荡,我们问心无愧。”
见老头又犯轴,萧承平无奈道:“那先生您说怎么处置顾子安?”
慧明长老道:“放他走,这种毒瘤,不该留在商云,他不是商云宗门的人,我们的规矩管束不到他。让他走得远远的。”
萧承平道:“先生,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回来的,放虎归山不是明智之举。”
慧明长老看着萧承平,道:“承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生在世,我们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大道是并行不悖的,我们和怀宁并非不死不休的关系。”
慧明长老是商云为数不多的温和派。
萧承平道:“先生,由不得我们,对敌人的怜悯和慈悲是对自己的残忍。”
慧明长老怒而甩袖:“冥顽不灵!”
萧承平好说歹说,终于哄着慧明长老乖乖离开。
临走前,慧明长老转身,半边脸陷进黑暗,半边脸沐浴阳光,他的语气有些沧桑:“承平,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要学会舍弃一些东西,然后才能得到一些东西。”
“不要再和顾子安纠缠不休了,几百年了,你们的争斗除了两败俱伤还有什么?人生在世我们都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慧明长老点到为止。
殿中骤然寂静下来,只剩袅袅檀香缓缓浮动。萧承平垂眸静坐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案。
纠缠不休?萍水相逢?
*
萧承平回到阔别多日的房间,道:“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们出去玩儿吧。”
顾子安在商云待不得了,他现在已经可以使唤御兽门的灵兽了,萧承平担心他再待下去要被偷家了。
顾子安闻声蓦然回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
与此同时,他掩藏在宽大袖袍下面的手不知痕迹地将刚得来的商云布防图塞进鞋底。
“好耶!”顾子安眼神纯粹,笑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去哪儿?”
长白方才来信,说是在仙龙镇找着萧灵姝了,萧灵姝因祸得福,不知打哪得了一条霸道无比横扫千军的长鞭。今黑补充说,如果不出所料,那长鞭当属神武之列。
“仙龙镇。”
既然商云留不得你,我们就离开商云。
顾子安,顾子安……我不会输,你的道心必须破,你必须死心塌地爱上我。
我已经沦陷深渊,你怎么可以独善其身?
我偏要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