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起顾长风一身的血色,他只将臂弯抬起,肘间粗粝的袍料缓缓揩过剑脊,铮亮的剑身横在眼前,折射的光斑晃过山顶的树干,他微微抬眸,目光如同春日消融的积雪,寒意尽消,只留下丝丝柔情和暖意。
那里,有人在等他。
他不再形单影只,他确认,只要他回头,阿烟一直都在。
一封密信在陈杰的身上搜出,上面的蜜蜡早已被撬开,只有外面还残留些许痕迹,张喜递上前,“将军。”
顾长风草草略过信上的内容,只因这封信他们早已看过,又或者说这就是他们准备的。
得知张喜、陈勇等人被调职其中,顾长风在当夜便顺利联系上他们。
陈勇透露,这几日时常有急报送来,顾长风吩咐他留意信上的内容和信件的材质。
当前矛盾再度激化,军中不满陈杰做法比比皆是,若将这些力量集中起来,丝毫不逊色于他们。
“这是从陈杰身上搜出的密信,信上言及各位往后的出路。”
人群中粗重的喘息声瞬间屏住,靠在一旁的老汉,瘦骨嶙峋,指骨用力抠进泥土里,一双昏沉的双眼似乎冒出一点光亮。
顾长风视线扫过众人,他们像在沙漠里寻找绿洲的濒死之人,但这个希望马上就会被彻底打碎,“民夫五千尽数充军,以为前锋,违令者……”
“斩!”
铿锵有力的一个字,给那些手握屠刀却担惊受怕,又或者摇摆不定踌躇不前的人狠狠向前推了一把。
他们手中的铁刀紧紧攥住,凹陷眼眶瞪着顾长风手中的信,脸上仅剩不多的紧缩在一起。
汗水浸湿的褂衫贴在身后,张二娃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双眼猩红,“狗官!我要杀了他!”他提着刀上前,解恨似的又在陈杰身上补了两刀,心中的恨意似乎才消减几分。
顾长风示意身边的人把他拉住,但人群里的咒骂声不断,角落的妇人更是双手掩面,低语啜泣。
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全是屁话,他们只是战场上的一群炮灰罢了。
他们无家可归,亦无容身之所。
一张定夺近五千人性命的黄纸,顾长风只是轻飘飘地扔在地上,“背粮,是死!留下来,也是死!”
“跟我杀出去,夺了他们的刀握在自己手里,这才是活路!”
啜泣声截然而止,木然的眼神好似涌入了一汪清泉,也有人犹豫,一时间陷入寂静。嘴上的保证永远是不靠谱的,才出虎穴,谁能保证下一个不是狼窝。
顾长风没有犹豫,他随即吩咐道:“张喜、陈勇。车里装的谷饼发下去,别让大家伙饿着。”
“若有离开的,去陈副官那再领一槲粮,便可离去;若愿留下,往后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尚在,便不会让诸位再任人欺压。”
顾长风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字传遍谷内,“我顾长风,说到做到!”
谢云被安排守在林青烟身边,她们站在高处俯视而下,谷内阵阵回声被风卷了上来,听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林青烟不自觉地笑了笑。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1]。
浅池哪能困真龙,不过是浅池泥深,日后终入青云。
陆陆续续的人领完干粮,先前的老汉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把谷饼塞进怀中,起身佯装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他踌躇不前,最终还是来到陈勇面前。
双手交叉在身前反复搓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军爷,我来领粮。”陈勇听后没片刻迟疑,爽快地把粮食装上,又暗暗添了不少,“老伯,拿着。”
“领完就可以走了,出了山谷往左走,那条路去青州更近些。”陈勇咧嘴笑着和他说道。
老汉脸上的笑微微凝滞,心中的忐忑忽得落在实处,他呆滞得抬起头,“拿着啊老伯,愣着干嘛!”他赶忙接过,紧绷的笑却咧得更大,却看着比方才更加舒心。
“多谢多谢,多谢军爷,多谢将军。”
他把不重的麻袋稳稳地抱在怀中,一路上不停地低头确认,嘴角的笑却一直都不曾落下。
休整结束,谢飞、熊极五人各自领兵整队,一共四千四百人,武器两千套完好无损。
士兵身上装备被尽数扒下,盔甲、外衣、军靴,简直就是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太穷了啊,还是要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能稳定生产军队所需的东西。
顾长风扶额,勒紧手中的缰绳,“出发!”
部队整装出发,乌泱泱的一群人行于山谷间,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彻山间。
林青烟见一切安好,两人便按原计划先一步离开了。
*
两边的山壁逐渐消失在身后,正午刺眼的光线掠过树荫,山谷出口一行六人排在最前,顾长风一身玄黑色的盔甲折射出银光,他那双丹凤眼注视着前方,肃立又清冷。
铁蹄踏破林中整齐的步伐,阵阵如同擂鼓般密集,一阵嘶鸣声惊起林中飞鸟,来人用力勒紧缰绳。
顾长风随即挥手止停大军,他向后勒马停下,“前面的!速速停下!”
众人心下紧绷,犹如拉紧的弓弦,除了几个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顾长风冷眼瞧着面前的人。
那人一身轻装,□□的战马急促地喘着鼻息,他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顾长风,身型健硕,端正持方,气质竟和廖将军不相上下。
想起来时主子身边副将的吩咐,要对运粮使恭敬,莫要有出格的行为,他顿了顿,在马背上拱手道:“在下奉命前来接应。”
顾长风面不改色,薄唇轻抿道:“奉命?秦将军是不放心我们吗?”
对面那人□□的马焦躁得前后晃动,他拉紧缰绳抬头直面顾长风,喉咙中涩涩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轻咳一声说道:“秦将军……这是体谅长官,哪有不放心这一说。”
“走吧。”
顾长风侧身看了眼,谢飞带着熊极落与队后。
*
围剿起义军由程叔玉之子程轼挂帅,秦家儿郎个个都是军中的一把好手,可更别说秦家手握郁朝三分之二的兵权,当初平阳侯和皇帝争权时,两人都曾拉拢秦家,皆无功而返。
当今继位后明面上虽不曾发难,但心底多少有些不舒服,这些年来秦家看似辉煌,实则兵权在被一步步蚕食,其中不乏王德义推波助澜,程家的日子举步维艰。
程家世代忠于皇权,对皇命可谓是言听计从。程轼是秦家三代里最出色的小辈,但出身世家的少年,难免会自持高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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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在上京,顾长风和程轼两人本领相近,但出身不同,一个是武将世家,一个文官之子,底蕴也没有秦家深厚。
军中两人摩擦不断,程轼看不上顾长风成天端着个脸,跟个冰块似的。
顾长风看不上程轼成天拉帮结派、吆五喝六,在营中耀武扬威,左一个小弟,右一个跑腿,成天跟个大爷似的。
程轼为人自傲,但绝不是多疑之人,或者说,在明知此战必胜的情况下,会派人接应?
显然是毫无意义的。
不是程轼,又会是谁?
鸿门宴?
顾长风和前面的斥候保持距离,始终落后他两个人的身位,时刻警惕反扑。
视野逐渐开阔,遥遥望见远处的一座凉亭,在荒土上突兀地立着,顾长风巡视着四周,若有埋伏,前方的石林处或可藏人。
如此,想要瓮中捉鳖的可能性不大,但仍不敢松懈,时刻紧绷着。
先前那人表示,让大军停在原地,不得再上前,只能由顾长风一人前去。
这是什么要求!
李申顿时撒气,手中的鞭子抽向空中,石林间的缝隙里乌泱泱地涌出一群人,个个身穿盔甲,“收起来!”
顾长风喝住李申。
士兵装备精良,和他身后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兵根本没有可比之处,强行突围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他们手中的武器磨着铮亮,没有一丝剐蹭,显然是没有和任何人交战,直奔他而来的。
“公子!许久不见,还望一叙!”
是他!
廖行义!
眼前是秦勇口中小六惨死的场景,还有无数枉死的将士,他们不是死在守卫家园的战场上,而是同袍的刀剑下。
顾长风眼尾微垂,只留下一道冷锐的视线。
“原地待命。”
说完,他面不改色上前。
走得越近,越发觉得这的凄凉。
孤亭独立,顶上的一角残破,亭内的四方的柱面隐约看到被虫蛀的痕迹。
外表看似完好,即使有所残缺也是外因造成,它本身没有错。
“公子,上次一别还是在上京,来时我给顾大人和顾大公子都上了柱香,他们若泉下有知,公子如今过得还不错,应当也放心不少。”他将斟好的茶盏推至顾长风面前,温声道:“公子喜欢喝千山绿雪,这是属下特意从上京带来的,公子尝尝?”
顾长风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杯中的茶水洒在对面的面前,重新斟了盏茶,抿了口,“谁给你递的信。”
廖行义也不恼,他自顾自的给顾长风续上茶水,“宫宴那日,顾大公子很聪明,我的人带走他时可费了不少的力气,他想逃,我只能打断他的腿,让他乖乖听话,这样才能被众人当场抓奸。”
手中青花白瓷的茶盏被他紧紧捏住,顾长风抬眼时,眸色一收,眼底透出冷意。
廖行义饮尽,他顿了顿,给自己添满后又说道:“顾伯父可就没你哥哥那般聪明,我派人递了纸条进去,说只要他死了我便能想办法保你平安,没想到他还真信了,竟一头撞死在狱中,真是好壮烈啊!”
廖行义眼睫微压,嘴角不自觉透出笑意。
“他们死得真的很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