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响起,震耳欲聋。
在寂静的夜里,那一声枪响像炸雷一样撕破了兵工厂上空的死寂。子弹擦着李雪的耳边飞过,带着灼热的气流,打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应声而碎,碎片四溅,像一捧被打碎的冰凌,在月光下闪着锋利的冷光。几片碎玻璃划破了李雪的脸颊,她感到一阵刺痛,温热的血渗出来,但她顾不上。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摸一下伤口。
她纵身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
寒风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襟,像一双手狠狠攥住了她的胸口。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黑衣在风里猎猎作响。下面是两米多高的落差,下面是雪地,是废铁,是黑暗中看不见的坚硬和锋利。但她没有犹豫。人在半空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把那个文件夹死死按在胸口,用胳膊环住,像护着一个婴儿。图纸比她的命值钱。这不是她自己的想法,是组织告诉她的。现在她用自己的身体在证明这句话。
她落在了雪堆里。
雪很厚,是这几天积下来的,松软得像棉花,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但她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直冲到后脑勺。她的膝盖磕在一块埋在雪下的铁板上,疼得眼前一黑。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她挣扎着爬起来,雪灌进了她的领口和袖口,冰冷像刀子一样贴着皮肤游走。她的腿在抖,但她站住了。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文件夹。牛皮纸已经皱了,但她能感觉到里面图纸的硬度——那种硬挺的触感让她安心。图纸还在。她还活着。这就够了。
张丽没想到李雪会如此决绝地跳窗。
她愣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半秒钟,也许更短。但对李雪来说,半秒钟就是生和死之间的距离。等张丽反应过来,冲到窗边探出身子时,李雪已经爬起来了,正弓着身子往前跑。黑影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像一只受伤的鸟,但翅膀还在扇动。
"妈的,追!"
张丽骂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把枪往袖口里一塞,也准备从窗户跳下去。两米多的落差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在南京受训的时候跳过更高的。但就在她一条腿跨上窗台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那声音不像枪响,不像爆炸,更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塌了。紧接着,是冲天的火光。不是一盏灯、一堆火的光,而是整个地平线都在燃烧的那种光。火光是橘红色的,带着浓烟,浓烟是黑的,翻滚着冲上夜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雪还在下,但雪片飞进那片光亮里,瞬间就变成了金色的灰烬。
"着火了!厨房着火了!"
外面传来工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水突然烧开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水龙头前手忙脚乱地接水。脚步声、叫骂声、水桶碰撞声、玻璃碎裂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浪潮。
张丽心里一惊。
厨房?段平的面馆厨房?那不是接应李雪的地方吗?
她猛地意识到——这是调虎离山计。段平在用一把火,来掩盖枪声,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掩护李雪撤退。枪声在火光和喊叫声里算什么?一根针掉进鼓声里。这个憨厚的面馆老板,平时见人点头哈腰、说话慢条斯理的段平,竟然有如此的胆识和决断。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火势,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火,烧出一条路来。
张丽探出窗外,死死盯着厨房的方向。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漫天的飞雪。火势比她想象的猛——段平显然不是随便点了一把火,他是把整个厨房变成了燃料。木梁、油桶、干柴、煤堆,凡是能烧的东西都烧起来了。火舌舔着屋顶,把瓦片烧得噼啪作响。热浪隔着几十米远都能感觉到,像一只大手在推她的脸。
工人们正提着水桶,惊慌失措地往那边跑。有人端着脸盆,有人扛着沙子,有人光着膀子就冲进了雪地里。场面一片混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而在那片混乱之中,张丽看到了李雪。
她正趁着这难得的混乱,弓着身子,朝着火光的方向跑去。不是背离火光,而是迎着火光。她要去段平那里。张丽瞬间明白了——图纸要送出去,而段平是最后的接应。李雪不是逃命,她是去交接。
黑色的身影在雪地和火光中时隐时现,像一条鱼在波光里穿梭。
"该死!"
张丽骂了一句,从窗台上缩回来。她顾不上追李雪了。如果厨房真的烧起来,引燃了旁边的油库或者弹药库——兵工厂的弹药库就在厨房后面不到五十米——那整个厂子都会炸上天。到时候她不是抓不到人,是连尸体都找不到。常伟第一个就不会饶了她,搞不好连她全家都得陪葬。
她必须立刻赶过去,组织救火,控制局面。
她转身冲出办公室,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奏,像一挺机关枪在扫射。她一边跑一边尖声喊道:"救火!快来救火!都给我动起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厨房里,火势正猛。
段平站在火光中央,像一尊愤怒的火神。他平时那个憨厚、木讷、见人笑眯眯的面馆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是火、满眼是恨的战士。他手里拿着一把平时切牛肉的厚背菜刀——那把刀跟了他十年,切过无数斤牛肉,今天第一次用来砍木头。
他在砍房梁。
那些支撑厨房屋顶的木柱,碗口粗的,已经被他砍断了好几根。每一刀下去,木屑飞溅,混着火星,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水,黑一道白一道,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衣服已经被火烧出了好几个黑洞,散发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但他眼神里的东西没有变——那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像铁水一样烫,像岩石一样硬。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算准了时间。李雪一跳窗,他就点燃了早就泼洒在关键位置的火油。那些油是他几个月来一点一点攒的,装在面馆后院的大缸里,用做菜的名义买回来的。他把油泼在木柱上、门框上、通往弹药库的那条走廊里。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干燥的木梁遇火即燃,把整个厨房都吞没了。
他知道这把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面馆没了,意味着他的身份暴露了,意味着他的命到头了。但他别无选择。为了李雪,为了图纸,为了组织,他必须这么做。这把火是他生命的绝唱,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件作品。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死得没有意义。
"段平!你疯了!"
赶来的工人们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惊呆了。一个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现在站在火海里挥刀砍柱子,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没人敢上前。火太热了,烟太浓了,段平的眼睛太红了。
段平没理他们,继续砍着木柱。又一根碗口粗的木柱被砍断,发出"咔嚓"一声巨响,像骨头折断的声音。房梁摇晃了一下,更多的火星和浓烟喷涌而出,热气逼人,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推搡每一个人。有人被呛得咳嗽起来,有人后退了几步,有人开始哭。
就在这时,王捷赶来了。
他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大衣,光着脚踩在雪地里,大衣的一角拖在地上,沾满了雪和泥。他的头发是乱的,脸是白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他看到火势这么猛,看到段平在砍柱子,看到自己的厨房正在变成一片火海,吓得浑身哆嗦,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快!快救火!抓住那个疯子!"
他指着段平,气急败坏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像指甲划过玻璃。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不该动的地方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