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春来临,这皇城内外,便全然是另一番光景了。宫墙内苑里,那些经冬的梅树早已谢了春红,如今是一树一树的桃李杏棠,次第开放,挤挤挨挨,把枝条都压弯了。
宫人们来回走着,衣裳上、鬓发间,不经意便沾上几片落花。更远处的御苑里,那些高大的槐树、榆树、银杏,仿佛一夜之间都从沉沉的冬眠里醒了过来,枝条上爆出无数嫩绿的芽尖儿,那绿是浅浅的、茸茸的,像初生婴孩的胎发,在日光里透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晕,风一过,便簌簌地颤动起来,整座宫城都笼在这片温柔的新绿之中了。
就在这时,皇帝召集文武百官和皇家贵戚一起出发去宫外的猎场去春猎,由禁军把守。
太后也在。这也是沈昭他们参加春猎的原因。
猎场设在城西一片广袤的山林之间,地势起伏,林木疏密有致,中央有一片开阔的草场,正好作为围猎的校场。到了地方,自有内侍安排众人歇息安置。禁军早已在林间布下罗网,驱赶猎物,只等着号令响起,便能让众人一展身手。
沈昭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起,戴一顶小小的金冠,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宇间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难见的英气。
她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马四蹄修长,毛发油亮,在日头底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是萧世珩专门为春猎从北地挑来的良驹。她纵马在场中缓缓踱步,那坐姿挺拔又自然,马也驯顺,一人一马,便在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许多世家子弟、宗室贵女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过来,交头接耳,低低的赞叹与艳羡声像风里的花粉一样轻轻弥漫开来。沈昭倒浑不在意,只微微扬着下巴,一手松松挽着缰绳,一手搭在腰间的箭囊上,目光掠过场上众人,带着几分天真又骄傲的神气。
李金德、顾彦西、沈昭、萧世珩都在参加春猎的范围内。
“今天我不仅是我父亲的儿子,更是作为御医来春猎的。”猎场中,顾彦西骄傲地对着沈昭说道。
“吁——”李金德骑马来到顾彦西身边,说道:“今天来比比吗?看谁打猎打的多。”
“不比不比。”顾彦西摆摆手说道。
“是不是害怕了?小爷我可以让你一下。”李金德嘚瑟地说。
“是啊,我擅长的又不是这个。有本事,你和沈昭去比。”顾彦西指指沈昭。
“大可不必。”李金德缩了缩脑袋,说道。
“哼,我今天可是要拔得头筹的。”沈昭笑着说。
没过多久,校场北面高高的看台上也坐满了人。那看台搭得极高,用明黄色的绸缎围了四周,台上设着几案与锦墩。皇帝穿着轻便的玄色骑射袍,腰间束一条白玉带,坐在最中央的御座上。他面色平和,带笑望着台下整装待发的众人。太后坐在他右侧稍后的地方,锦墩上铺了厚厚的软垫,她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目光慈和地扫过场中那些年轻的面孔。皇后坐在左侧,衣饰华贵,妆容端丽,正侧身与太后说着什么,大约是在夸哪家的少年生得好、马骑得稳。
待到时辰到了,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高高扬起,宣示春猎开始。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看台前沿,他中气充沛,声音虽不高,却稳稳地传到台下每一个人耳中。无非是些勉励的话,说什么春回大地,万物竞发,正是演武习射的好时节,愿众人一展所长,不负韶华。台下众人齐声应和,声浪如潮。那话音刚落下,便有禁军擂响了开场的大鼓,“咚——咚——咚——”三声沉闷又激昂的鼓点砸在人心上,场中那些马匹都有些躁动起来,马蹄刨地,打着响鼻。
紧接着,号角声嘹亮地响起,直冲云霄。校场周围的栅栏“哗啦”一声被禁军拉开,露出后面广袤的山林。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世家子弟们纷纷催马,像一群被放出了闸的飞鸟,呼喝着,纵马朝着林间冲去。马蹄踏在春日的草地上,溅起泥土与草屑的碎末,扬起一片淡淡的烟尘。欢笑声、吆喝声、马嘶声搅在一处,将方才还算安静的猎场瞬间变得热闹非凡。
沈昭在号角响起的瞬间便已纵马而出。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黑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带起的风扑在脸上,衣袂猎猎作响。她伏低了身子,一手握弓,一手控缰,那姿态流畅自然,仿佛与马融为一体。一入了林,光线便暗了几分,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新叶,将日光筛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落在泥土和落叶上。林间空气里浮动着草木初发的清苦气息,还夹着些许潮湿的腐殖质味道,偶尔有惊鸟从头顶的枝桠间扑棱棱飞起,抖落几片嫩叶。
沈昭放慢了马速,侧耳倾听。她自小跟着父亲习骑射,耳力眼力都极好。林间安静下来后,各种细微的声响便清晰了——远处有人呼喝追赶的声音,更远处有箭矢破空的声音,近处则有小兽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窜动的声响。她循着声音,轻轻催马往一处密林边缘靠过去。果然,草丛里一阵异样的晃动,一只灰色的兔子正伏在那里,两只长耳警觉地竖着。沈昭的动作极快,几乎是在看见兔子的同一瞬,右手已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白羽箭,搭弓、拉弦、瞄准、放箭,一气呵成。那箭带着一声尖细的呼啸飞出去,正中兔子的后腿。兔子猛地一挣,却已跑不脱了。沈昭翻身下马,走过去拎起兔子的耳朵,那兔子还在微微抽搐。她麻利地将兔子挂在马鞍侧面的搭钩上,又跃上马背,继续往林深处行去。
接下来大半个时辰里,她又如法炮制,猎到了两只兔子和两只不知名的山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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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鸟羽毛斑斓,大约是春天求偶的时节,羽毛格外鲜亮,倒给她的猎物添了几分好看的颜色。她每射中一只,便在心里默默记个数,估摸着以这个速度,今日头筹应是不难的了。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层层叶隙洒下来的光斑也越发浓烈起来。林间的雾气早已散尽,空气里有了微微的暖意。沈昭在一棵老榆树下暂时勒住了马,取出水囊喝了两口水。她正要将水囊挂回鞍上,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左前方大约二十步外的一棵合抱粗的槐树后面,似乎有一团深色的影子一闪而过。那影子移动得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
沈昭的手一顿,水囊差点没挂稳。她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棵槐树的方向。风吹过,树冠的叶子哗啦啦响着,除此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她皱了皱眉,调转马头,朝那棵槐树慢慢靠过去。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绕到树后,只见空空如也,只有几丛新发的蕨草在风里摇动,地面上连个足印也没有。可她方才分明看见了——那是一个轮廓,像是一个人侧身隐在树后的形状,肩背的线条……莫名的,有些眼熟。
她又在附近兜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周围几棵大树背后,甚至仰头看了几眼高处的枝桠,俱无所获。林子里安安静静的,鸟雀似乎又慢慢回到了枝头,偶尔啾鸣几声。沈昭心里那个疑问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想起玲珑说的黑影,可能是这个一样的,看轮廓,这个黑影好眼熟,就好像王府的人一样。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些发沉。这猎场四周都有禁军层层把守,闲杂人等是断然进不来的。能在这林子里自由出入的,除了参加春猎的众人,便只有皇帝特许随行的护卫和内侍。那黑影既不是猎场上的人,也不是禁军的装束,那他究竟是谁?又是怎么混进来的?她越想越觉得心里那根弦绷了起来,握弓的手指也收得紧了些。
她试着又往林子深处探了探,竖起耳朵,想再捕捉到那黑影的动静。可这一次,除了风声、叶声、远处零星的马嘶与人声,她什么也没发现。那黑影仿佛真的只是她日光下的一时眼花,早已消散于无形了。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实再无异样,她只得压下心里的疑虑,重新抖擞精神,引马往猎物更多的林间空地驰去。无论如何,先把这场春猎的头筹拿到手才是正理。
沈昭调转马头,出了林子,回到校场上。此时校场上一片嘈杂,众人正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的林子里回来,有的满面春风,马侧挂满了猎物,有的则面色讪讪,只零星带着一两只麻雀或兔子,还有的一无所获,空手而归,只说是马在半路上失了蹄子,耽误了时候。禁军们抬了几张大案过来,各家子弟便各自将猎物交上去,由专门负责记数的官员一一过目、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