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份,京城的暑假尤为干热,天地间翻滚着热浪。
郑则欣告别补课老师,一下楼,整个人都被热浪灼出一身黏腻的汗。
望着面前的必经路,热浪几乎化为实质。她长呼一口气,用脖子夹着老师塞给她的冰水,打开手机备忘录,冷着脸做计划。
现在十一二点,正是太阳毒辣的时候,下一班地铁正好在十几分钟后,一路疾走能赶上。
去小区楼下面馆吃饭,吃完还能睡一觉再去上学。
很好,心里有了底,把手机塞进兜里,撑开遮阳伞,踏入了太阳下。
杂乱的窄巷,极个别的空调外机在向外输送着热量。
这是城中村,房价极低,很多北漂人的首选,白天除了那些上夜班的人在补觉,几乎没人。
兜里手机又在震动,她以为又是自己忘拿东西,补课老师打来的。
掏出手机,上面两个字“老妈”。
她有些意外,她妈向来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今天怎么给她打电话了?
难不成是想起来她下午开学?
一接通,电话那头闹哄哄,明显不是公司。
她妈妈言简意赅:“你小姑去世了,今天发现的,正在火化。”
郑则欣脚步顿住,彻底沉默。
一瞬间,头顶的树被吹得哗啦啦,夏蝉疯了似地在叫。
一股寒意从心脏蔓延全身。
她想起她来京城之前,每一次生日,小姑都会吆喝一家大子人,给她过生日,买蛋糕。
离开家乡的时候,她小姑把她拉进卧室,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道:“你在那里要听父母的话,不要叛逆。
“在京城被人欺负,你一定要欺负过去,不要忍耐。不开心了,一定要说出来。京城压力大,若是不想留在京城,你就回来。
“家里有小姑,缺不了你的一口饭。如果你妈妈不同意,我就拼了这个老命去京城接你。”
最后她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轻声道:“别怕,我家则欣最聪明了,到哪都有人喜欢。”
那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被年长的女性抱在怀里。
以至于每一次,她不开心,被欺负,就会想到小姑,想回老家,为此和母亲爆发了好几次争吵。
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她没回成家,和母亲关系也越来越差,就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冰水从她手中的瓶子滴下,滴到地上,激得她一激灵。
她回过神继续往前走,压下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起床的时候,你还要补课,就没给你说。”
“知道了,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记得早点告诉我。”
语气平静,但她妈妈依旧被内容点燃了,语气不好:“你这是在怨我?怎么?你早回来,你小姑就能活?”
郑则欣没在说话。
电话那头,嘈杂声逐渐减小,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明显是她妈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安心发火:“郑则欣,我花这么多钱给你报补课班不是让你最后一天逃课的。”
她停下脚步,仰起头,想回复一句“知道了”。
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打断。“我和你爸为了你天天起早贪黑,你就不能想想我们?”
她抬起眼睫,两栋楼中间露出的蓝天万里无云,像极了未合上的棺椁。
京城,一个连天空都要花钱买的城市。
宽大的短袖笼罩着她,身形单薄瘦削,像商店里挂衣服的架子,只剩支撑的骨骼。
风一吹,衣服几乎要贯穿整具身体。
“你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持全区前十,考个好大学,选个文科专业,好在京城考公落户……”
她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意识到只是老掉牙的内容,没再继续听,直接低头订票。
全把那些话当成背景音乐。
短信“叮咚”一声,订票成功。
她妈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按照之前的经验,呈上一个结尾:“知道了。”
随后话锋一转,开启新的话题:“我订了回老家的票,您帮我去找老师请个假。”
她妈妈还想说什么,郑则欣打断:“当时我留守的时候,是我小姑经常照顾我。”
电话那头沉默好一会儿:“……行,你回来吧。我给你请假。不过只能请到明天,后天你必须上学。明天你小姑就要埋了,你订今晚的票。”
“好,谢谢妈。”郑则欣挂了电话,开始线上请假。
一天半就行。
只要看着小姑下葬,看着她走完最后一步。
含章中学的请假是线上流程,学生填写,家长需要在自己的账号里同意,然后交给主任审核。
每一个步骤都要刷脸,不和老师接触,也就意味着她妈会晚些知道明天开学摸底考。
不然,以她妈的性格,半天假也够呛。
她翻了翻绿泡泡的消息,与唯一朋友的聊天还停在互相祝福补课顺利,指尖停在聊天框上良久,最后还是关上手机。
离发车还有三个小时,还有时间,她撑开伞,打算把包先放回家,然后去高铁站。
*
还没离开巷子。
一阵绝非自然生成的声音响起。
郑则欣停下脚步,看向前面那个黑暗杂乱的巷子。
那个巷子两侧的房子都是危房,不能住人,已经荒芜好长时间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杀人案、碎尸案、抛尸案……
不对,那里面生活着两只流浪钉子户,谁来了,都会过去蹭腿讨要吃的。
往巷子走近几步,一股血腥味扑鼻,郑则欣心一沉。
果然出事了。
巷子口地上愕然躺着一只满身是血的猫,皮毛被血糊的一缕一缕的,胸腔已经不再起伏,没了耳朵和尾巴,切口齐整,像是有人拿剪刀剪掉的。
她认出来这是她经常投喂的猫,钉子户之一,叫奶糖的小夹子公猫。
就在上半月,她还和一些志愿者筹钱给它做了绝育。
她调出报警界面,向警方举报。
挂掉电话,整个人还不敢放松,拍了几张流浪猫的惨状。
突然,巷子深处又接连传出几声异响,她把遮阳伞和冰水塞进书包里,打开手机录像,绕过奶糖的尸体,往里深入。
越往里,声音越大,越嘈杂。
而后,猝不及防和一群人对视上。
郑则欣:“……”
一群人:“…………”
骤然一见面,双方都在大夏天惊出一身冷汗,无意识退了一步,对方是因为做贼心虚,郑则欣是纯吓的。
这群人穿着古怪。穿着夏天的衣服,但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和墨镜。
哪怕满头大汗这些人也只敢把手伸进口罩里擦,就像是对紫外线过敏一样。
最前面的人身高马大,戴着口罩,露出的三角眼,眼皮耷拉,凶狠,眉毛杂乱浓密。
一手拿着不断震动的手机,一手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上还有血迹,感受到身后骚动,只是“啧”一声,那些人就瞬间没了动作。
郑则欣和他对视上,动物的警觉被拉爆,整个人都一激灵。
“还来了一个好学生。”领头人上下打量郑则欣,声音发闷,双眼微眯成一条缝,透露出毒辣:“你们断奶了吗,就学着大人行侠仗义。赶紧回去好好准备高考吧。”
郑则欣这才发现背对她的还有一个人,上面是深蓝色长袖衬衫,下面是宽松的牛仔裤,一层不染的白鞋。
很高,很瘦,和对面一比,明显落了下风。
郑则欣不打算惹上麻烦,她只想找到另外一只猫,环顾四周,周围没有猫叫,也没有猫的身影。
蜜糖聪明,应该在哪个窟窿里待着。
她安慰自己
若是真出事了,就和她妈妈说的那样,她也来晚了。
下午还有事,她不能和这些人纠缠。
“路过。”她举起手机,把刚刚拍的视频删掉,想走,但那些人不打算放过她。
身后不知道何时来的几个拿着刀的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来者不善。
“手机给我。”
郑则欣往后退,拒绝:“不行,这是我的个人财产,我已经把视频删除了。”
“快点!把手机留下,你耳朵聋了,真想挨刀啊。”
“伤人可是犯法的。”郑则欣攥紧手机。
“犯法?那就犯法。”那人有恃无恐,上来要夺手机。
郑则欣愣住了,没想到天低皇帝近,真有不怕坐牢的,她刚想交出手机,就被人按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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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洗衣香氛的味道袭来,压下鼻腔滚烫的尘土味,怀里被人塞了只活物。
一瞬间,血腥味占据上风。
她低头,怀里愕然是她要找的流浪猫——小彩狸蜜糖,和奶糖形影不离的小母猫。
小彩狸一到适龄年纪,就做了绝育,可如今被剪耳的耳朵已经不复存在,创口流着血,已经奄奄一息,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蜜糖。”郑则欣小声叫它,指腹摸过它脸颊,停到了眼眶处,血糊住了它的眼皮。
她不敢猜想那个结果。
少年往前跨一步,挡在她面前,隔绝了这群人冒犯的视线,尾音扬起,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威胁一个小姑娘算什么?”
一副游刃有余,明显练过的样子。
郑则欣被他挡在身后,透过他平直的肩膀看见那群人明显被少年唬住,顿在原地,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少年,似乎在评估他的实力。
没两秒,似乎意识到自己人多,再练过又能怎么,双拳难敌四手,脸涨成猪肝色:“我们人多,不怕他们!”
郑则欣抱着猫,裸露的胳膊能感受到软软的身体下不断跳动的心脏。
一下、一下……
她镇静下来。
这些人逐渐向他们这里包抄。
这么多人……
她担忧地瞄了挡在她身前的男生。
知道此事不能善罢甘休了。
更别提他们手上有刀,现在他们还有理智,知道伤人要蹲监狱,但是急眼了呢?
洗衣香氛味安抚着她的神经。
面前少年站姿懒散,一副二世祖做派,抬着下巴,倨傲:“知道我爸叫什么吗?”
“谁管你爸叫什么!”
战斗一触即发。
少年“啧”一声,微微侧头。
汗液流进郑则欣眼睛里,只能看见他挺直优越的鼻子。
清朗澄澈声音压得很低,有些颗粒:“等会打起来的时候,你找机会逃走,先报警,送它去医院,医药钱你先垫付,出了警局我会去找你。”
“好。”
下一秒,少年眼神一变,率先出手。
一打架,他浑身气质一变,不再散漫,不再像一个玩世不恭、搬出老爹的富家子弟。
一拳下来,任谁都能看出他练过,柔韧性很好,爆发力十足。每一拳,每一脚都蓄满力量,专挑疼的地方打,面前的四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边充斥着拳拳到肉,重物砸地的声音,那边郑则欣被堵住去路。
人终究不是野兽,作为经过社会化的高智动物,明白能不动手最好别动手。
郑则欣面前的人只是想抢她的手机,还没到开打的局面。
“小姑娘,把手机给我,把猫留下,我就放你们走。”
“不行。”郑则欣想也没想拒绝了,这些人一定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没有足够的证据,警方很有可能不予处罚。
这些人硬掰着郑则欣的手,扯着她胳膊。
少年想要去帮忙,却被那四个人拖住手脚。
她不断挣扎,躲避,还要护着臂弯里的小猫,尽量不剧烈颠簸。
胳膊上、手上指印明显,抓痕长长一道,渗出血迹。
甚至有人把指甲抠进她手背里。
郑则欣吃痛,把手挣扎出来,带出几道血痕。
对方人太多了,一直在堵她,根本找不到逃出去的机会。
下一刻,臂弯被人往后拽,退了两步,撞进身后人怀里,一瞬间香氛味扑鼻,同时离她最近,还想出手的那人被一脚当胸踹飞。
飞出了一米远。
脚法快准狠。
身后那四个人已经倒地站不起来,刚刚被踹的那个在地上打滚,半天没起来。
紧贴的身体胸膛震动。
少年抬着下巴,笑了一下:“我就说过我练过的,还不信。”
这一脚下去,那些人静了下来,沉沉地看着他们。
郑则欣也呆了一瞬,趁着身后那四个人还没站起来,一弯腰,直接向巷子口逃。
领头人冲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俩人想要追她,却被少年拦下。
少年浅色的瞳孔尤为透彻,带着冰冷的笑意道:“都说了,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好人,你们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