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照入屋中,洒落在床沿上。

    花穗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第一反应是要迟到了。

    她慌忙起身。等收拾好,才想起今日不用去藏书阁。

    今天是去学宫报道的日子。

    花穗松了口气。她看时间还早,闲着也无事,索性翻出昨天买的书。

    可书本摊开,字迹密密麻麻,她一句话从头读了几遍,却断断续续就是读不下去。

    没办法,心还是太乱了。

    明明昨天已经决定好了,暂且先把这些事放在一边的。

    花穗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

    实在看不下去,她将书册掩起来准备放回,却一晃眼瞥见灵玉牌上有新的灵羽。

    花穗的动作一顿。

    灵玉牌是仙盟统一配发,与各人神魂绑定的器物,和照明珠一样都属于仙盟的财产带不走。据说灵玉牌是百年前仙盟的一位炼器宗师锻造的,持牌者可将自身灵力凝作飞羽隔空传信。只是灵玉牌受持牌者的影响极大,距离越远,灵力越薄弱,灵羽便越难以维系,寻常修士传至千里已是极限。

    这对谢云溯来说倒完全不是问题。

    谢云溯找过她。

    花穗看着灵玉牌上的灵羽,手指在上面划过来划过去,犹豫了半天,最终仍是没有勇气点开。

    要说昨日给她极大震动的,其实不是陈慕微。

    而是谢云溯。

    真的要命啊。

    她之前都做了什么。

    一想到这个,花穗就头痛不已。

    是谁不好。

    为什么,偏偏,她招惹上的人,是谢云溯呢?

    没有恢复记忆前,花穗虽然一直觉得谢云溯有点毛病,但怎么说也是坐镇仙盟的曜仙君,该有的底线总该有的。

    然而原著告诉她,她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他不仅脑子有病,该有的底线是一点没有。

    在原著前期,谢云溯基本只是个背景板,有关他的戏份并不多。这也正常,毕竟前期男主都在苦兮兮地练级和挖野草,与云端之上的曜仙君实在很难产生交际。

    直到在学宫大比上,有异鬼混入了其中。男主头一次展露出实力,凭着自己的聪明机智和金手指,成功化解了危机,一举出尽风头,扭转了从前众人对他的印象。

    谢云溯就是在这时注意到了他。

    从那之后他便时不时地会关注一下男主,戏份也随之变多。和其他文里同类型的角色不同,谢云溯并不是那种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相反,他十分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连对最底层的仙侍也从无轻视。

    男主自入学宫起,无一日不是在他人的轻视和慢待里度过的,谢云溯的作风,自然在无形中赢得了他的诸多好感。而谢云溯也对他极为友善,经常有意无意予以至关重要的指点,连身边人都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对一个学宫的小弟子如此看重。在他的帮助下,男主进步飞速,很快今时不同往日,从最不受待见的乡下小子一跃成为首席弟子,在学宫站稳了脚跟。

    这一阶段的谢云溯,充分展现出了极强的人格魅力。他待人亲切,没有分别心,无论尊卑上下皆一视同仁,性格谦逊平和,实力又是断层得厉害,更别提在一本龙傲天文里,他不但对男主没有丝毫的忌惮和打压,还予以他某种不同寻常的重视与指引,这谁瞧了不说一句铁好人。

    而且还不是那种一眼假只为了男主存在的工具人,他的人设立体丰富,风趣幽默并不刻板印象,怎么看都像是邓布利多那个级别的正面人物。

    可就在所有人都这样以为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意外发生。

    他,堕鬼黑化了。

    这件事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前期没有一点铺垫,带来的冲击力反而巨大,导致时隔多年,花穗依旧对这段剧情印象深刻。

    那是在类似于毕业典礼的授衔日上,毫无征兆地,学宫大阵突然崩塌,成千上万只异鬼从地底钻了出来,将才还井然有序的广场,顷刻间便沦为了地狱。

    原著里的解花穗也正是在这里为男主挡了刀。

    学宫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男主也全然没料到会有这种事,他抱着死去的解花穗,好不容易拼尽杀出一条血路,满心以为只要找到曜仙君,就能平息一切灾难,结果却看到——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血水顺着地缝一路淌开,尸体横七竖八地瘫在曜仙君的云和殿前,每具尸首身上都只有极细极深的一道血线,干净利落地一击毙命。

    这是只有谢云溯的神念才能做到的。

    而那个本该光风霁月遗世独立的曜仙君,就站在这一片尸山血海的正中央。明明只要他想,就可以不沾上半滴鲜血,可他的白衣却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大片猩红从衣摆一路浸染到肩头,宛如雪地里开出了妖异的花。

    血迹沾在他的眉骨上,平素总是带着亲切笑意的脸上,自鬓角生出红色的妖异纹路,爬满了半张脸,像某种诡异的藤蔓,仿佛是活的。

    那是异鬼的特征,天地间最为不祥的印记,出现在异鬼脸上只会让人感到晦气和厌恶,可放在他脸上,却只平添了一种近乎妖冶的美,艳丽得惊心动魄。

    他站在那里,宛如从地狱深处浮出来的一尊玉像,圣洁与残忍同时集于一身,笑意盈盈地瞧着他,像是早就算到他回来,因而恭候多时。

    陈慕微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愤怒到红了眼,完全失却了平日里的沉稳冷静。可还不等他的龙吟剑出鞘,神念龙隐就瞬间将他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陈慕微被神念龙隐压得站不起身,他痛苦地抬头望向这个他极为仰慕的人,不可置信。

    就好像一直在诚心诚意拜着的神像突然之间掉了皮,才惊觉皮下原来是鬼。

    “为什么?”谢云溯重复了他的问题,语气却是与陈慕微截然相反的轻快。他歪了下头,脸上的血衬得那笑容愈发无辜,“大概,是因为无聊吧。”

    陈慕微被这个回答惊住了,嘴唇颤抖着,再说不出一个字。

    但凡有点缘由,他都可以说服自己多少能理解一些。

    ……可若是一点缘由也没有呢?

    不可捕捉的,不确定的,没有秩序的,原始的混沌。

    人世间种种意义仿佛都在这一刻坍塌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片虚无到极致的迷惘。

    “所以我很看好你哦。”明明两个人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如天堑,谢云溯却没有选择杀他,他像是玩腻了这个游戏,手一抬,神隐黑龙飞回到他指尖。

    身上的压制消失殆尽,陈慕微却没有一丝力气再支撑,他踉跄着倒下,脸摔在青石砖上,鼻腔中满是那股腥甜浓烈的铁锈味。他的意识摇摇欲坠,视线里,染了血的白衣悠然从他身边略过,轻飘飘的,没有做任何的停留。

    “看好你,能不能杀掉我。”

    这是陈慕微昏倒前,听到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嗯。

    只能说花穗看到这里时,反应和陈慕微是一样。

    大为震撼。

    只不过她震撼的是,作者真敢这么写啊。

    老实说这种疯批病娇类型的人物,放在花穗过去所处的那个世界,已经在各种影视作品中屡见不鲜。只是谢云溯的前后反差实在过于巨大,难免让人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但凡有一点写的不到位就容易翻车。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他。

    没有任何黑化的动机。

    纯粹的愉悦犯。

    以吞噬他人的情绪为生。

    天生的反派。

    这才是谢云溯的本来面目。

    而现在,再回想到这段,花穗只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在现实中,好巧不巧,他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还是花穗留在仙都没多久的时候,她对谢云溯的为人还不甚了解,仍旧抱持着一线期待,天真地以为可以和他好好沟通就可以解决问题,所以询问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大费周章将她骗来仙都的事。

    “大概因为很无聊吧。”那时谢云溯就坐在她身旁,手托着脸,稍稍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她,“而花穗很有趣哦。所以,我想将你留在身边。”

    ……有点想死了。

    花穗捂住了脸。

    当时的花穗只觉得这人说话怪腔怪调的,以为又是那些不着边的甜腻情话,全然没想到他倒是难得坦诚,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花穗终于明白了在和谢云溯相处的过程中,那种隐隐约约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他对她的感情很奇怪,如果仅凭在秘境中相处的那些时日就拥有这么强烈的感情,花穗有点不太相信,可要说全都是演的,也不太像。

    如果用观察者来形容,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是的,他像一个观察者,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一言一行。

    花穗其实也不太懂这种兴趣从何而来,也并不认为她的言行举止又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致复盘了他们相识的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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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果,唯一可解释的地方或许在于当时她选择了逃走,如果没有那么做,他对她的兴趣可能还不会这么大。

    这种兴趣极为不可靠,搞不好他对她失去兴趣的时候,就是她濒临绝境的时候。

    想到这里,花穗不免陷入深深的绝望。

    她只是想过正常的生活而已。

    谢云溯完全就是个神经病,无论书里,还是花穗实际与他相处下来都是这么个感觉。即便看过小说,她也还是完全无法捉摸他的行事逻辑和想法风格,因为他做什么全凭他当时的心情如何。

    心情这种东西当然是最无迹可寻的。

    更何况原著里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无形地操控人心。

    他经常会在对方以为自己彻底摸清他之后,突然将对方反杀,然后那人就会在巨大的惘然和困惑中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享受的也正是这一点。

    最要命的是,那本小说花穗只看了一半。所以解花穗对他的底牌和弱点统统一无所知。至少在她看过的部分,作者还没来得及展现。

    一半的真相不是真相,一半的答案同样也算不上答案。

    这不仅可能帮不上忙,也许还会以偏概全造成误导。

    而在这本书的前半部分,谢云溯简直强得可怕,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连花穗这个局外人仅仅只是看着,都无数次生出类似于“有挂比还怎么玩”的感觉,更别提亲身入局与他博弈的人了。

    ……早知道会穿越,她就该连夜背诵全文。

    不过不可否认是,这样的人设虽黑却富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这本书后期拥有这么高的热度,和作者对谢云溯的塑造脱不开关系。

    尤其在授衔日的转折过后,看点就从男主身上若有似无地倾斜到了谢云溯身上。

    在这个过程中,男主一直处于被微妙地压制状态。

    之所以说是微妙,是因为谢云溯所带来的压力,每次都刚好维持在男主勉强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考过试的都知道,想考好还不算难,最难的是精准控分,这意味着他的实力远高于这场考试的能力范围。

    对谢云溯来说,这就好比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故意培养男主,给他送经验送武器,甚至会在男主陷入迷茫时为他指点迷津。

    这无疑带来了更大的压迫感。

    反派厨的声势因此水涨船高,一度稳稳压制男主党。

    毕竟对于大部分置身事外的看客来说,黑得五彩斑斓好过白得千篇一律。

    谢云溯又实在是黑得过于浓墨重彩。

    至于花穗,她是极为少见的,从头到尾都不曾动摇过的铁血男主党。

    倒不是三观之类的原因,单纯是谢云溯不在她xp上。她不喜欢这种危险的坏男人,现在看来,她就是更喜欢男主这种温柔无害的类型。

    要不然也不会在秘境里被谢云溯伪造出的假象蛊惑了。

    不过即便如此,花穗也不打算走剧情帮助男主打怪升级。

    至于昨天那个在她脑子里出现过的什么白月光系统,她更是理都不会理。

    反正照昨天下午的情况推测,系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好像极为有限,不仅没有强制性,也没有任何惩罚措施。

    很抱歉,她对自推的爱一向浅尝辄止,只能到这种地步了。(无情脸)

    而且现在,显然是她陷入的麻烦更大。

    男主再怎么说有主角光环,谢云溯只虐他心其实不太虐他身,他暂时不存在生命危险。

    ……对她就不好说了。

    想主动摆脱谢云溯,基本是不可能的,她越是摆脱他就越会对她感兴趣。上一次只是将她引来了仙都,下一次谁知道他能做得出什么事来。

    花穗对此人的道德底线并不抱有希望。

    可要她坐以待毙,也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保不齐什么时候谢云溯就会对她失去兴趣,那时会是什么下场,她也无法确定。

    决定权始掌握在他手中。

    太难了。

    花穗揉揉眉心,更头痛了。

    和昨天一样,思考了一圈,最后依旧没整理出什么有用的思绪。

    算了。

    姑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花穗深深吸了口气,略微平息了躁动的心绪。

    她瞥了眼窗外的天色,看时候差不多了,打算收拾下动身前往学宫。

    正在这时,灵玉牌骤然亮起,毫无预兆地。

    花穗的心陡然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