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密舒适的私房菜馆，包厢安静，落地窗外怡人。
单是苏西能提出要来这里用餐，就足以令陆宰言惊讶。
这里只接待会员。
所以有两种可能：19岁垃圾食品爱好者拥有这里的会员，或者她报了他的名字。
苏西随便选一把椅子拉开，就选到了主位，手包放在桌子上，扯出一张纸巾垫在下面。
陆宰言从善如流地坐到对面客位，两条长腿交叠，目光扫过宜家风多层布艺拉屎包……不甚理解。
这是他第一次与公司的签约作者私下会面。
这是她第一次做东邀请人类共进晚餐。
苏西打量一眼板板正正坐在对面、换过服装后眉目格外英俊的陆宰言，满意道：“还是白色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她对于老派男人的刻板印象还是太深，也没有不喜欢白色，最近已经是第二次看他穿了。
宁秀丽说女孩人生中的第一个，一定要宁缺毋滥，首先要符合她的审美，其次要符合她的审美，最后如果有一点懂她那就不要太完美。
陆宰言淡淡一笑，颔首致意，然后提醒：“东道主似乎该点餐了。”
“……哦。”
按理说，晚上7点半，苏西的胃已经醒了，但把菜单从前翻到后……被骗了，并不是她想象中的山珍海味，简直和她家里画着茄子辣椒黄瓜的蔬菜亚克力板如出一辙。
她发现宁秀丽和陆宰言能吃到一块去。
这家是宁秀丽最喜欢的私房菜馆，听说在海市开了分店，立马办了张副卡给她。
她把写满招牌菜的一面推给陆宰言，笑得人美心善：“这段时间没少给您添麻烦，今天我做东，您尽情点那些养生的绿色蔬菜吧，不用管我的死活。”
陆宰言喉结轻滚，接过菜单：“客气了。”
云裁素缎的侍者上前，呈上的第一道菜品并不在菜单上。
双份清汤松露白菜盅，摆盘点缀两颗鲜润蚌珠，在自动旋转桌上慢慢转动。
“打扰了，这是本店今日限定赏味特调。”
“并蒂鸳鸯玉盏。”
陆宰言余光扫过，冷白色的修长指尖抵住茶杯沿。
苏西看一眼玉盏，又看向侍者：“这一道不是我们点的。”
侍者解释说这是赠送菜品，并贴心询问是否需要撤下。
苏西看了看陆宰言，陆宰言淡声道：“留下吧。”
侍者眼观鼻，鼻观心，应声退下。
菜上齐，苏西最后又看一眼草稿箱里的500字感谢词，嘴巴里速读默念两遍，然后端起柠檬水敬陆宰言。
陆宰言目光落向她，有耐心地听完她的道谢，而后道：“不用一桩桩列举了，你若另有心意……我在听。”
苏西细长的睫毛微微一抖。
他连这都看出来了啊。
难怪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她也想要这个宝。
“嗯，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一双清浅眼瞳里盛着难得纯粹的憧憬，她双手放在桌前，捏着餐巾纸的一角揉搓。
这一幕尽数落在男人眼里，眸色暗了暗。
直到纸巾被搓成长棍棍，又系成蝴蝶结，他听到她再次开口。
“自从签约第一天见到老板就感受到了，我跟老板十分来电，我想没有作者不希望能跟您这样成熟稳重、有责任心的老板合作。”
“所以呀……希望我们之间不是只停留在甲方乙方这层单薄冰冷的关系上。”
雪白的手指捏出大约一厘米长的空气，她谨慎道：“就小小的升华一下下……老板懂我意思吧？”
他懂。
懂她在叫“老板”时，那种独特的稍显拖沓的发音，他没有在其他人那里听到过。
懂她形容他时，用到“成熟稳重”、“有责任心”，只差一条“个子比我高”，但这是客观事实。
陆宰言眉心沉郁地拢起，抬杯饮茶，半晌没做出回应。
包厢安静得只剩窗外的车流声。
桌下是洁白德训鞋与漆黑牛津皮鞋的对峙。
桌上是逢考必过转运手链与昂贵钢链腕表的僵持。
“你知道，”陆宰言轻推镜架，目光重新审视她：“我们年纪差了多少？”
苏西的笑容清纯无害：“老板看着就年轻，应该，差不到一轮吧？”
陆宰言沉默几秒：“打个比方，七年前我受邀去某重点中学做分享讲座，彼时我已步入社会，创立公司，而你上初一，刚刚够进入礼堂听讲座的年纪。”
苏西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下，成功被当时的自己萌到了。
这人真会打比方。
他怎么知道，她念的初中确实爱开分享讲座？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见他思虑重重，不是很愿意的样子，纸巾又被搓成两只银手镯的造型。
苏西端起白菜盅尝一口，兴致缺缺，随手放回旋转桌上。
强扭的瓜不甜，不然就算……
“你对我的家庭了解吗？”陆宰言又问。
苏西淡淡的眉毛轻轻一拧。
家庭也要了解？
中年人的防备心这么强……
陆宰言将一份松露白菜盅放到自己桌前，浅舀一勺，送入口中。
苏西硬着头皮回答：“我猜老板是在幸福有爱的家庭里长大的，因为您体魄强壮。”
——“Duang大一只。“
“很会养生，身体健康。”
——“那里可不是开玩笑，一看就是一次二次发育都遥遥领先的健康宝贝！”
陆宰言看一眼两人之间的圆桌，大约一米半的距离，不存在任何接触的可能。
目光落向他再次盛起的玉汤，以及转桌上没人动过的另一碗，暗自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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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我成长阶段，母亲对我并不上心，而父亲，”陆宰言缓缓道：“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啊……”
苏西抬眼看他，目光对上，又不好意思移开，微微流汗。
很惭愧。
是她说宁缺毋滥，可她刚才还认为没必要了解太多。
再看看人家陆宰言。
只是有一些奇怪，像他这样注重伦理纲常的人，对父亲竟然用了“死”字。
陆宰言抬手呷茶：“这个话题对于你来说还太沉重。”
——“原来老板和我一样。”
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住。
对面，苏西垂了垂睫毛：“我爸爸也去世有好几年。”
陆宰言握紧茶杯，神情却没有太大变化：“这样。”
“提到令你难过的事情，抱歉。”
“不会，”苏西平静地说：“是我自己想说的。”
“七年前‘双十一’这个概念忽然爆火，对吧？爸爸在港城那边的电商平台一夜之间数据暴涨，从双十一到双十二，他兴奋得几乎没合过眼，突发心源性猝死，还好当时有妈妈在。”
——“帮爸爸把货全发完了。”
苏西将筷子夹向另一侧。
她选择话梅小番茄做她的解药。
睡吧囡囡，爸爸不怕挤。
她对苏长青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幼儿时期的那个凌晨，热热的吻落在头顶，胡茬扎人痛痛的。
她拿出了诚意，说了些从没向其他人提过的事。
虽然这丝毫没有勾起陆宰言继续分享自己童年经历的欲望。
可她在讲的时候，陆宰言会放下筷子，沉默但认真地聆听。
离开包厢，她问陆宰言：“我们这样算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秘密吗？”
陆宰言深看她一眼，不置可否地岔开话题：“结账在这边。”
通向结账处的走廊有十米远，大约行至中途时，陆宰言停下来了。
转过身，看向苏西。
“关于刚才饭局上提出的事，如果作者还未改变想法。”
苏西长睫抬起，表情认真。
陆宰言斯文推了推眼镜：“我的回答依然是，应允。”
暖黄壁灯在墙面上投下柔和光晕，空气里浮着不知从哪间包厢飘出的文火慢炖香气，甜暖又克制。
侍者端着银质托盘侧身而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路过时微微颔首，目光低垂。
苏西动了动唇瓣，正要说些什么，陆宰言的电话响了。
他提起手机，习惯性立刻要接，却顿了顿，转身看向她：“稍等我一下好吗？”
苏西受宠若惊似地点点头。
等对方走远几步，她一直捏住包包的手终于松开。
呼。
我有朋友了。
“你有女朋友了？！”沈如萍努力保持优雅，但依旧破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