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街边面摊蒸腾着热气,面香混着市井人声漫在风里。
展清清与边笑白寻了处靠角落的空位坐下,各点了一碗热汤面,刚动筷吃了没几口,便见一名衙役神色匆匆地挤过人群,径直凑到边笑白身侧,压着声急道:“大人,城南巷口出了命案,有人报案发现了一具男尸,仵作已经往那边去了,就等您过去勘验。”
边笑白握着竹筷的手一顿,眉峰微蹙,当即搁下筷子看向展清清,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城南突发命案,我得即刻过去一趟。”
“公事要紧,你只管去。” 展清清抬眸看他,语气坦然,“老人家这边有我守着,你不必挂心。”
边笑白点点头,起身刚要迈步,忽又顿住,回身从袖中摸出碎银放在桌角,压在碗碟旁,这才快步跟着衙役离去。
展清清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想起他临了还记着付账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只觉这人素来端方稳重,偏生在这些细碎小事上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可爱。
她不急不缓的吃完碗里的面,又顺路去粥铺买了一罐温软的白粥、两样清淡小菜,提着食盒折返郭家老宅。
屋里老人还在沉沉睡着,展清清坐在外间守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里屋传来细微的动静。她端着温粥走进去,扶着老人半坐起身,舀了粥吹凉了递到唇边。
郭媪神智清明了些,却也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三四口,便摇着头不肯再吃。
又陪着老人说了会儿家常,郭媪忽然望着窗外出神,气声细细的:“香儿,祖母想晒晒太阳。”
展清清探头看了眼天色,已是申酉时分,日头偏西,光热褪去大半,只剩柔和的金辉漫在院里,便应声道:“好,我扶您出去。”
她小心扶着老人挪到院中,安置在藤编摇椅上坐好。
夏末初秋的风还带着几分余温,吹得人浑身松快,展清清立在一旁,手里握着把蒲扇,只时不时轻轻扇两下,替老人驱走身侧飞虫,并不敢多扇着凉。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皆是郭香从前的日常琐事 —— 好在先前边笑白走访过街坊邻里,郭家的旧事、郭香的习性都问得详尽,此刻说来滴水不漏,全无半分破绽。
坐了约莫半刻钟,郭媪忽然偏过头,望着她轻声道:“香儿,唱支歌给祖母听吧,就唱你小时候最爱的那支童谣。”
展清清温声应下,右手轻轻握着老人枯瘦的手,低头缓缓哼起调子。那调子轻柔舒缓,是街坊口中郭香儿时最常哼的曲儿。
晚风轻轻拂过院中的枯叶,沙沙轻响伴着浅淡的歌声。
郭媪闭着眼,眉眼舒展,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寻常午后,孙女坐在身侧,轻声哼着歌,岁月安稳,别无他求。待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轻轻一松,垂落了下去。
展清清心口微沉,指尖探到老人鼻下,只触到一片沉寂的冰凉。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落泪,只静静坐在摇椅旁,望着老人安详的眉眼,眼底浮起一层浅淡的怅然。生老病死,执念圆满,也算得是一场善终。
身后院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缓步而来。
展清清回头望去,假屈梁立在院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上神情。
她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平静却无半分悲戚,抬声道:“你来了。”
假屈梁走近几步,看了眼椅上安然长眠的老人,语声平缓:“我帮你把老人家扶回房里去吧。”
“好。”
他俯身小心将老人抱起来,步履平稳地送回内屋床榻,替老人盖好衾被。
二人并未多留,先去寻了巷里的里正,告知老人离世的消息,托里正招呼街坊邻里帮忙料理后事,待诸事交代妥当,天色已然擦黑。
回城的路上,暮色沉沉,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假屈梁走在她身侧,语声温和:“守了一整天,累了吧?”
“还好。” 展清清目视着前方前路,语气轻淡,“老人家走得很安稳,没受什么苦,也算圆满了。”
假屈梁微微颔首:“你肯花心思陪她最后一程,是她的福气。”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长巷时,周遭风声骤然变了。
几道黑影从两侧屋顶翻落,蒙面遮脸,手里握着寒光凛冽的长刀,二话不说便直扑二人正面而来。
展清清眉梢一挑,第一反应只当是遇上了劫道的匪徒,当即抬手道:“诸位且慢,我身上带了银钱,尽数给你们便是,不必动手。”
对方却充耳不闻,刀风劈面而来,招招皆是杀招,全无半分求财之意。
展清清侧身避开刀锋,袖中短刃滑入掌心,迎了上去。
她虽有武艺傍身,却偏于灵巧闪避,力道与招式都不算顶尖,应付三四名杀手已然勉强。
假屈梁则身法凌厉,出手又快又准,掌风扫过便逼退数人,却始终留了分寸,并未取人性命。
混乱缠斗间,展清清心头一动,忽然想起此前池飞鸿一案中,假屈梁曾指着对手袖口教她辨认门派印记,还说江湖中人总爱在这些细微处做记号。
借着月色余光,她果然瞥见为首那名黑衣人的袖口处,绣着一弯新月、旁侧缀着两道细须的纹样。
还真有?
怎么武林各家都爱在袖口绣东西?生怕旁人认不出来么?
慢着!
这些人是…… 熊阊的人?
展清清满脸狐疑的看向假屈梁,不懂他们在耍什么花样。心思流转间,破空之声疾响,一支冷箭从她身后暗处直射而来,目标正是后心。
她刚认出袖口纹样,心底笃定这是假屈梁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索性没急着闪避,倒要看看他们要演到什么地步。可箭锋转瞬即至,带着凌厉的锐风,竟全然不似留手的模样 —— 这一箭若是实打实挨上,纵然不致命,也定要穿肉见骨。
展清清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这戏莫不是要演砸了?她忙拧腰侧身,可距离太近,箭势又快,已是避无可避,至多只能错开要害。
下一瞬,身侧人影骤然动了。
假屈梁旋步回身,顷刻间挡在了她身后,正对着冷箭来向,左肩径直迎上了凌厉的箭锋。
“噗” 的一声闷响,箭尖穿透素色衣料,深深钉入肌理。殷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箭杆往下淌,不过片刻便洇湿了大片衣料,触目惊心。
假屈梁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晃了晃,半侧着身立在她身后半步,将她牢牢护在身前,肩头的血正顺着衣料不住往下渗。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夜风漫开,入夜的巷子里凉意深重,却压不住那股咸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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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清清嗅觉本就敏锐,此刻闻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是疑窦丛生。她原以为只是场做样子的戏,竟动了真格?
她没再多想,回身半步,从右侧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黏腻。
她抬眼扫过围上来的黑衣人,语声冷了几分:“既不肯罢休,便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左手一扬,一把细白药粉顺着风势撒了出去。那迷药是她随身常备的,力道不弱,沾之便会四肢酸软。
那些黑衣人本就是奉命行事,见状顺势挥袖遮挡,假意退了数步,并未真的拼死追上来。
展清清也无心恋战,扶着假屈梁转身便走,借着巷弄错综复杂的地形七拐八绕,不多时便甩开了身后的人。她记得方才来时,附近巷尾有家夜间留诊的医馆,于是扶着人径直往那边去。
一路上,展清清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翻来覆去地猜度缘由。
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假屈梁办事不力,或是违逆了熊阊的意思,二人闹掰了,这些人是真来取他性命的,自己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卷了进来。
可转念又想,也或许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假屈梁不过因为与她共事了这些时日,不愿见她平白死在乱箭之下,才出手相护?
再往深里猜,也可能是一场苦肉计,借着受伤博她信任,好更方便地潜伏在她身边,监视渡心人的一举一动?
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其他仇家找上门,恰好撞上了熊阊的人手,阴差阳错成了这般局面……
不多时到了医馆,夜里守诊的只有一位杨医者,见二人进来,伤者肩头还插着支箭,连忙引着进了里间榻上坐下。
杨医者凑上前拨开衣料看了看箭伤,眉头紧锁:“箭簇入肉颇深,好在没伤到筋骨,需得即刻拔出,再晚淤血积住,便更麻烦了。” 他抬头扫了眼空荡荡的屋子,又道,“夜里学徒都回了,人手不足,劳烦姑娘搭把手。”
展清清点头应下。
假屈梁也不言语,抬手缓缓解开衣襟,将染血的外衫脱了下来。他自幼习武,肩背宽阔,肌理分明,腰腹线条紧实,背上肩上还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人。他随手扯过旁边一块干净布巾,叠了两折咬在口中,抬眼看向杨医者,示意可以动手。
杨医者先拿烈酒淋过箭伤周遭消毒,又将一柄小刀在烛火上烤了烤,沉声道:“姑娘,劳你按住他左肩伤口周边,莫让他拔剑时挣动崩开皮肉。”
展清清依言上前,站在榻侧右手稳稳按在他受伤的左肩周遭,指尖能触到他紧绷发烫的肌肉。她另一只手递过干净的棉布,低声道:“忍一忍。”
杨医者稳住心神,一手按住箭伤周边,一手攥住箭杆,手腕猛地一用力,便将箭簇顺着肌理拔了出来。
假屈梁肩头肌肉猛地绷紧,额角青筋跳了跳,齿间咬着布巾,竟半声痛呼都没漏出来,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显见得是疼到了极处。
黑红的淤血顺着伤口涌出来,杨医者连忙将备好的金疮药厚厚敷上,再用干净布条层层缠紧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好了。箭上没见倒钩,也没沾秽物,算是万幸。只是伤得深,需得静养几日,切莫沾水、莫要动武,免得伤口崩裂。”
展清清收回手,看着榻上脸色发白、却依旧神色镇定的人,心底的疑云更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