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唯有清如故 > 78. 第 78 章
    水台之侧,鬼面人静立于此。

    他一身暗绛色沉敛长衫,衬得身姿挺拔,周身凛冽肃重的气场,自带迫人的威压。他抬手凝神,催动掌心深藏的离魂母骨。

    温润诡秘的微光自掌中缓缓透出,母骨灵力流转,顷刻便接收到一缕清晰的羁绊回应——远在旗烟城的子蛊已然落定生根,气息鲜活稳固。

    察觉这缕联结,鬼面人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喜色。离魂子蛊顺利入体、彻底扎根,意味着棋局已然落子,步步皆在他掌控之中。

    他顺势凝神聚力,试图借母骨之力牵引子蛊,操控蛊念、摄其心神。

    “展清清。”他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字句冷冽,带着掌控全局的笃定。

    可预想中的神魂牵引、心念回应迟迟未至。子蛊沉寂无声,宛若断线孤弦,任凭母骨如何催动、意念如何施压,始终无半分反馈,牢牢锁在未知之处,隔绝了所有羁绊联结。

    殿内幽寂更甚,那份尽在掌握的笃定,悄然碎裂。

    鬼面人眸光微沉,眉宇间覆上一层疑惑。子蛊承母蛊而生,血脉羁绊、神魂牵连本是天理定数,但凡他催动母蛊、出声唤名,子蛊必应声而动,绝无滞涩。

    今日这般死寂空无,太过异常。

    他耐着性子,再度凝神催蛊,接连低唤数声。

    结果依旧如故。

    无尽沉寂漫涌周身,诡异又棘手。

    鬼面人收敛眼底浅淡笑意,周身气场骤然沉冷,阴寒戾气悄然复苏。他未再多试,侧身扬声,语调冷硬无温:“来人。”

    暗处黑影瞬动,一名黑衣暗卫伏地现身,身姿恭谨,俯首听命:“主上。”

    “速去查展清清现下所处之地。”鬼面人声线沉压,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我要确认她是否已然身中离魂子蛊,一有结果,即刻回禀。”

    “属下遵命。”暗卫应声领命,身形一晃,转瞬隐入暗处,利落离去查探。

    空荡殿宇之内,只剩鬼面人一人静立。

    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心头,细密沉郁,挥之不去。

    棋局看似落定,可这无声的反常,让他素来笃定的掌控,悄然生出一道细微裂痕。

    他暂且敛去周身翻涌的戾气,移步踱至殿角的鸟架旁。两只驯养已久的鹦鹉敛翅栖息,默然不语。

    鬼面人抬眸凝视鸟禽,语气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子梁,会背叛我吗?”

    鹦鹉歪头片刻,喉间挤出单调冷硬的字眼,反复回响在幽寂殿中:“背叛,背叛。嘎嘎……”

    ☆☆☆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夏至佳节,长街两侧槐荫浓密,翠叶交错层叠,遮去盛夏灼人骄阳。

    满城街市焕然一新,烟火温柔缭绕,连片凉食摊铺沿街排布,青梅汤、荷露凉糕、蜜渍脆桃的清甜香气随风漫溢。往来游人皆着锦衣轻裙,趁此夏至良辰结伴出游、消暑嬉玩。

    街边除了吃食玩物,还摆着几处卦摊,布幡随风晃动,是夏至时节寻常可见的光景。

    展清清今日身着嫩绿轻纱长裙,裙裾绣有细碎银线暗纹,步履轻移之际,微光流转,清雅动人。乌发大半挽起,仅余几缕垂落颊边,容色清绝,立在熙攘人潮之中,不染半分市井尘气。

    边笑白抬眸望向她,眼底掠过一抹真切惊艳。周遭人声喧沸,满目风物万千,唯独她入眼入心,最是动人。他敛去心底微动的情绪,放缓步履,稳稳伴在她身侧。

    二人行至一处卦摊前,布幡写着 “观签断运”,老道一身灰布道袍,坐于摊后。

    展清清一时兴起,抬眼看向边笑白:“夏至逢摊,不如抽一支签玩玩?” 她本不信鬼神命理,只作街市消遣。

    边笑白依着她的心意点头,上前取过签筒轻晃,一支竹签应声落下。

    老道抬眼一扫,辨出边笑白气度身份,当即拱手,语气高声:“原来是边大人。不知大人想要卜问何事?”

    边笑白心底原本想问姻缘,目光不自觉偏向身侧的展清清,正要开口,被老道的一声“边大人”点破了身份,周遭游人纷纷侧目回望,无数目光汇聚而来,边笑白到了嘴边的问话,不由转了话头:“那便算一算仕途。”

    老道细观签面,眉眼舒展,连声恭维:“恭喜大人!此乃上上签!官运亨通,前路坦荡,风波虽有,终可拨云见日,往后步步高升,万事顺遂啊。”

    一席奉承的话说得利落周全。

    边笑白低声浅笑,并未全然当真,侧首望向展清清,目光藏着几分隐晦深意。

    那老道阅人无数,心思通透,眼珠子一转就瞧出他心底真正的挂念。于是凑近几分,轻声补上一句:“大人,仕途之外,若问姻缘,此签亦是上佳吉兆。”音量不大不小,恰好能落入面前二人耳中。

    边笑白挑了挑眉,忽然觉得,这签……还挺准的?

    “姑娘不妨也抽一支?” 老道将签筒转向展清清。

    展清清伸手接过,轻摇落签。

    老道拾起竹签:“姑娘想问什么?”

    “替我算一位朋友的前路。”

    老道细读签文,脸上笑意尽敛,眉头锁紧,摩挲竹面纹路。

    “姑娘,若问这位朋友前路,此为下下绝签。”

    展清清心神微沉。

    “签文所示,此人前路渺茫,生机微弱。世间俗事于其身已然虚妄,余生或浑噩度日、难自主张,或命数飘摇、难抵劫波。此签主命途飘摇,心神耗散,纵躯体尚存,亦难守本真清明,绝非吉兆。”

    展清清的面色淡了几分,不再追问,微微颔首示意知晓。展家立足商途,教养根深,纵使心中不悦,也绝不会当众失了体面、与人争辩。更何况她对求神问卜之说向来是不信的,今日一卦,不过是图个热闹,没想到这老道竟会在吉日说些让人丧气的话。

    到此两支签全部解完,边笑白取了铜钱放置案上。

    “叨扰道长。”

    二人转身离开卦摊,远离喧闹人流。

    槐荫遮蔽天光,街市人声络绎不绝。

    行出一段距离,展清清方才轻声开口道:“我本不信卜算命理之说。那老道瞧我神色关切,为诱我出钱破局牟利,刻意言说凶险。啧啧……真是越想越气。”

    “要不回去找他理论两句?”边笑白打趣道,倘若展清清真想回去,他也乐意奉陪。

    展清清斜睨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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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他这么插科打诨,自己反倒通透起来:“罢了罢了,不过是市井营生的惯用手段,听过就算了,不必挂怀。”

    “依你。” 他语带宠溺,眼底藏着一抹柔情。

    展清清吐息舒缓,低声道出实情:“其实我是替屈梁问的。他前几日递交辞呈,说是去别国做些营生,想来眼下已经离开旗烟城了。我可是足足给了他一千两本钱!那老道开口就是命数飘摇、难抵劫波,我还指望着一千两能回本呢!”

    “要不还是回去揍他一顿吧!” 边笑白作势转身。

    展清清连忙拉着他的衣袖道:“算了算了。”

    他任由她牵着衣袖,静默片刻,轻轻应声附和:“都依你。”

    二人继续前行,街心设着套圈摊铺,竹圈起落纷飞,游人簇拥围观,尽是夏至独有的市井趣味。边笑白见她目光停留,上前取来数枚竹圈,身姿从容,腕力精准,几番投掷,尽数命中靶心。

    摊主拱手,请展清清自选战利品。

    摊面陈列玉佩、木簪、香包,件件精致贵重,旁人皆以为她会挑选华美器物。

    不远处槐荫之下,沈砚之正与傅水音立在人群边角。

    沈砚之身着青布长衫,他今日本不想出游,可家中长辈看重傅家实力,纷纷施压,迫他与傅水音相看,无奈之下,他只能虚以委蛇,只是全程都没有赏玩街市的兴致。他目光越过攒动人潮,无意间落在套圈摊前那抹嫩绿身影上,口中不由呢喃:“清清?”

    傅水音闻言,心头骤缩,立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呵,果然又是展清清!她恨恨的咬了咬牙,面色不善。

    再看展清清与边笑白,压根没有察觉不远处的两道目光,依旧自在立于摊前。

    展清清俯身,越过一众华贵物件,伸手拾起一只做工粗拙、模样憨态的小白布偶。

    “堂堂展家四小姐,满摊雅致物件不选,偏挑这般憨丑器物,未免太过眼拙。”傅水音冷笑一声,快步上前,清亮却带着骄矜的嗓音穿透周遭嘈杂,直直传至二人耳畔。

    展清清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心底哀嚎一句:怎么又是你?难道真应了那句:冤家路窄?

    “傅小姐,物件贵在合心意,无关外表优劣。”边笑白适时道。

    紧随傅水音而来的沈砚之,对边笑白点头示意:“边大人。”他顿了顿,轻摇手中折扇,转而对展清清道:“清清,没想到会在此处巧遇你,但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口中所言的已有安排,竟是与边大人相约出游。”

    此话一出,场中三人各藏心绪。

    展清清面颊浮起一层浅绯,却无半分躲闪。她坦然抬眸,对沈砚之微微颔首,礼貌相称:“沈兄。先前已有邀约在身,不便改期,便与边大人同游了。倒是巧,竟在此处相逢。”

    她言行落落大方,坦然承认今日有约,心底坦荡无亏,从未欺瞒。

    边笑白听得分明,眸底悄然漾开一缕浅淡暖意。

    傅水音心底酸涩愈发浓重。她见展清清一身嫩绿轻纱长裙,衬着沈砚之的青布长衫,他二人倒更似一同出游的模样!再看二人容貌、举止,皆得体融洽、十分相衬,这般平和温柔的光景,落在她眼中格外刺目、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