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唯有清如故 > 11. 第 11 章
    展清清立在堂中,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沉静扫过满堂众人。

    她没有急于抛出自尽的定论,只从现场疑点里抽丝剥茧、循序推演,从行为逻辑、痕迹悖论、人性心理三重维度,当众拆解这桩看似毫无破绽的伪他杀迷局。

    “大人,此案看似外来歹人入室行凶、灭口夺命,实则处处违背真实凶案的本能逻辑。民女今日便以现场所有物证,反向推演出完整真相——昨夜西跨院之死,绝非他杀,乃是顾二小姐自导自演、精心布局的绝境假杀之局。”

    此言一出,满堂瞬间炸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顾家一众仆婢齐齐屏息僵住,个个面露骇然,下意识往后微缩身形,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可思议,谁也不敢料到温顺怯懦的二小姐竟能布出这般惊天迷局。

    角落的顾微莹猛地一颤,失声轻喃:“怎么会……”她自幼与妹妹相伴,只知其温顺软弱、逆来顺受,从未窥见她心底藏着这般决绝的心性。

    正中的顾老爷与顾夫人亦是满脸浓重的惊疑与费解。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荒诞与难以置信。

    展清清抬眸,继续朗声开口:“其一,是衣袖破绽。活人争执拉扯,发力沉实均匀,衣料里外皆会褶皱崩裂。可死者衣袖仅表层纱面轻裂,底布平整紧实,无半点受力拉扯的痕迹。这般裂痕,唯有人身僵死、肌肉无力的状态下,人为虚扯才能造就,绝非活人缠斗所致,是死后伪造的铁证。”

    “其二,是靴印悖论。若当真有陌生男子深夜入室行凶、近身争执,人心慌乱、步履仓促,留下的泥印必然深浅不均、边缘杂乱。可现场留存的靴印干燥均匀、纹路规整清晰,是静置按压成型的静态痕迹,绝非活人奔走踩踏而出。”

    “其三,是药茶逻辑。仓促自尽之人,心绪崩乱、手脚无措,下药溶茶必然粗糙潦草,茶底定会残留细碎药渣、浑浊沉淀。可此杯茶水清浅通透、无渣无浊,药量配比精准分毫,不多不减,唯有极致冷静、心神笃定之人才能做到。濒死绝望之人,绝无此等沉稳定力。”

    “其四,也是最关键的密室破绽。卧房木栓看似落锁密闭,实则只是轻搭卡扣、虚掩未牢。外来凶徒入室作案,只求速杀速退,断不会耗费多余心力布置伪密室,徒增滞留风险。唯有自尽者想要嫁祸旁人、遮掩真相、牵连家属,才会刻意雕琢出这般看似密闭、实则留有破绽的假凶案现场。”

    展清清话音微顿,视线落在面色惨白的顾家夫妇身上,语调沉缓:“所有痕迹,皆指向唯一真相。整场凶案,没有半分凶徒作案的慌乱残留,尽数是死者生前冷静雕琢的假象。顾微婉半生囚居深宅、不见天光,容貌受损、婚配无望,自身性命与人生,全是父母眼中的家门累赘、联姻筹码。她早已心死,唯独余有不甘。”

    “所以她不求壮烈赴死,只求倾覆顾家维系多年的体面。耗尽最后心力,伪造他杀现场,并非为了欺瞒官府,而是要让一生重利重面、凉薄自私的父母,终生困在命案疑云里,被愧疚与猜忌纠缠不休。这不是莽撞轻生,是她身陷绝境,唯一能做出的决绝报复与无声控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顾夫人嗓音发颤,厉声抗辩,眼眶泛红,只剩满心惶恐,“我好好的女儿怎会自尽,又怎会这般算计我们!”

    顾老爷亦连连摇头,神色仓皇,语气驳辩:“纯属妄言!婉儿性情温顺,安分守己,何来这般深沉心思、这般缜密城府!何况我们待她……亦不薄,她知礼仪,怎会恩将仇报?”

    二人拒不接纳眼前真相,只觉荒诞无解,自始至终,无一人反思自身过错。

    展珩抬步上前,立身挡在二人面前,当众驳斥:“何须故作疑惑?二位身为至亲父母,竟全然不知自家女儿是被步步逼至绝境、含恨而终的?”

    他目光锐利如锋,直直锁住慌乱无措的顾家夫妇:“顾二小姐幼时失火留疤,本就身心脆弱、心存自卑。你们身为至亲,不曾有过半分宽慰体恤,反倒将她常年禁锢深宅、隔绝世事。你们厌弃她容貌残缺,更厌弃她年岁渐长、无人婚配,折损顾家颜面。”

    “满心满眼皆是门第高低、联姻利弊,从未顾及她半分苦楚。你们笃定世人皆以貌取人,觉得她此生无望,便擅自掌控她的人生,将她的婚事视作交易筹码,甚至找人顶替她的姻缘,彻底碾碎她心底最后一丝期许,简直狭隘又浅薄。美丑本无定论,世人审美各异。若机缘相合,自有惜她品性、怜她遭遇之人真心相待。是你们没有给她机会,亲手锁死她的余生,断尽她的生路!如今你们不甘、不信,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为人父母的凉薄失职!”

    字字句句,铿锵落地,掷地有声。

    顾家夫妇浑身僵硬伫立,面色涨红难堪,嘴唇翕动欲辩,却吐不出半句言辞。所有侥幸、不甘与推诿被“季公子”尽数戳破,只剩难堪、愧疚与迟来的悔恨。二人垂首僵立,再无半分辩驳底气。

    正堂主位之上,边笑白端坐未动,敛眸静静听完全部推演后,抬手轻拍掌心,落声清亮:“说得好。”

    展清清眉梢一挑,心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位旗烟县令,似乎全然不同于世俗官吏的刻板迂腐?

    边笑白抬眸正视堂下,沉声断案:“此案已然查实,顾二小姐顾微婉系自尽伪饰他杀,并无外来凶手加害。祸起家门伦理失教、亲伦失度。顾家父母禁锢子女、重利轻情、疏于教养,致其绝境殒命。当庭训诫,令二人静心自省、妥善安置后事,往后善待家中余眷,不得再行苛待遮掩。”

    宣判落定,一桩奇案彻底尘埃落定。

    展清清顺势上前半步,身姿恭谨,礼数周全轻声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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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民女嫌疑已洗,可否先行离去?”

    边笑白唇瓣微抿,尚未出声应答,身侧温玉辞已半步上前,开口解围:“姑娘清白已证,嫌疑尽消,此案与你无涉,自可安然离去。”

    展清清闻言心下微松,侧身轻拢衣袖,行一记规整斯文的揖礼,清雅得体,向温玉辞致谢道别。自始至终,未再抬眼望向主位,礼毕旋身离去,步履利落,从容退出正堂。

    堂上静了片刻。

    边笑白眼底掠过一缕浅淡错愕,随即侧首看向身侧友人,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无奈又玩味的笑意。

    温玉辞对上他戏谑的目光,只轻轻耸了耸肩,眉眼温润,似在无声示意自己纯属顺势解围,也不知人家姑娘为何不瞧他边笑白一眼就走了。

    案件彻底了结,府衙差役有序收队,尽数撤出顾宅。方才肃穆喧嚣的正堂,转瞬归于清净。

    堂中只剩顾家一众老小,与尚未动身的展珩。

    顾老爷面露愧色,对着展珩拱手致歉,语气满是局促愧疚:“季公子,此番家门闹剧,皆是老夫治家无方,闹出荒唐命案,无端惊扰公子。两家婚事就此作罢,是顾家愧对季家,实在惭愧。还望公子莫存芥蒂,先行回府歇息,改日老夫必登门致歉。”

    展珩神色淡然,微微颔首:“无妨。告辞。”

    语毕,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松弛。途经角落伫立的顾微莹时,视线无意扫过,猝不及防撞上一双明亮炽热的眼眸。

    顾微莹静静立在角落,身姿端立,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沉静淡然,一双眸子灼灼明亮,目光牢牢锁在展珩身上,藏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心动。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偏移半分,温婉又执拗。

    展珩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暗道一声不妙。这般灼灼凝望的眼神,他实在太熟了!念及此,再也不敢停留,径直抬步离开顾府。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堂内温和凝滞的氛围骤然倾覆。

    方才萦绕心头的几分愧疚消散殆尽,顾夫人面色骤然沉冷,咬牙低声怒骂:“这个孽女!实在不知好歹!自己心胸狭隘寻了短见,偏偏还要闹出这般大的乱子,险些倾覆顾家根基!如今彻底得罪齐国季家,往后我们顾家在齐地,再无立足之地!”

    顾老爷亦是面色铁青,连连长叹,满心郁气无从纾解。

    一旁静默伫立的顾微莹,脸颊悄然染上浅红,藏着少女独有的羞怯局促,轻声开口,字字斟酌缓慢:“爹娘,女儿……至今未曾婚配。若二老有意,此番婚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轻柔一语落地,瞬间点醒满心怨怼的顾家夫妇。

    二人猛地一怔,对视一眼,眼底瞬间燃起精光,满脸沉郁尽数褪去,转瞬换上算计期许之色,心中已然飞速盘算好了后续利弊与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