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凝附在顾府层叠飞檐的瓦当之上,微凉潮气漫开,裹住整座宅邸的晨间静谧。一声尖利惊呼骤然撕破沉寂,彻底打碎了府中安宁。
伺候院落起居的丫鬟端着铜盆洗漱水推门而入,连声唤人,卧房内却死寂无声。
她心头骤慌,壮着胆子凑近床榻,抬眼便见顾家二小姐顾微婉僵躺榻上,面色覆着一层死气青白,早已没了气息!丫鬟吓得魂飞魄散,铜盆脱手,清水泼洒满地。她顾不上收拾残局,连滚带爬的冲出别院,奔赴主院报信。
噩耗转瞬传遍正院。
顾老爷扬手重重拍落桌案,面上先是猝不及防的惊怒,须臾便被深重的焦灼与算计覆盖。他心中最先升腾的不是丧女之痛,而是无尽忌惮。此事一旦传开,顾府丑闻败露,与季家的相看必然告吹。
顾夫人端坐一侧,脸色惨白,眼底不见半分真切悲意,只反复低念家丑不可外扬。她急着提议连夜偷偷下葬,对外谎称二小姐急症猝逝,只想草草掩盖祸事,抹平所有风波。
顾老爷当即厉声驳斥,眉宇阴云沉聚,满心焦灼无从纾解。
眼下季家贵客仍在府中,两家联姻相看尚未落定,正是最紧要的关头。倘若顾微婉暴毙的消息外泄,必然引人深究,到时顾府找人顶替相亲、刻意造假骗婚的腌臜算计,便会彻底暴露于人前。
“此事绝不许外传分毫!”顾老爷沉声厉喝,“即刻封禁整座西跨院,任何人不得靠近出入,暂且压住风波、稳住局面,待事态缓和,再徐徐筹谋善后之法。”
长女顾微莹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节泛出青白。她与二妹素来疏淡,却终究同脉同源。亲眼目睹父母满心只有门第颜面、家族利弊,对殒命的女儿毫无惦念,一味遮掩草草结案,再回想昨夜别院隐约传来的细碎动静,心底疑云翻涌不止。趁着父母争执慌乱、无暇分心,她悄悄派遣心腹下人,避开主院管控,火速前往府衙报官。
不过两刻钟,府衙差役列队疾驰而来,将顾府内外围定。
为首之人身着玄色锦纹官袍,身姿挺拔端正,步履沉稳铿锵,一身凛然官威扑面而来。正是旗烟城令边笑白。他眉眼锋锐深邃,自带疏朗不羁的少年气度,看似散漫松弛,周身却藏着生人难近的冷冽威慑。
紧随其侧的男子,素衣清雅、身姿温润,手提一方松木医箱,气质沉静,乃是边笑白特意延请、常驻府衙协助案验的医者温玉辞。
尚未踏入正厅,府内下人慌乱奔走、人心惶惶的乱象,已然落入边笑白眼中。他深谙断案规矩,清楚凶案现场最易被人刻意损毁、篡改物证,当即沉声传令:“即刻封禁西跨院凶案现场!闲杂人等一概禁止靠近踏入!院中所有器物、遗留痕迹原样保留,分毫不得挪动!”
他行事缜密周全、恪守公职底线,并未贸然封禁整座府邸、惊扰一众主仆,只精准管控命案核心区域,查案有度、行事合规,无半分越权蛮横之举。
顾老爷见状心头骤紧,面色青白交叠。他心知府中藏着诸多不可告人的秘辛,害怕官府深挖细查、牵出祸端,却不敢阻挠公务,只能强压心底惶恐焦灼,躬身陪同左右,勉强随行入内查验。
边笑白携温玉辞快步踏入别院卧房。一室死寂沉沉,氛围诡异压抑。
屋内陈设整齐有序、桌椅规整无乱,乍看是夜间安寝、骤然病亡的寻常模样,细观之下,却处处是刻意雕琢的破绽,全无自然死亡的随性痕迹。
卧房木门看似从内闩死,实则木栓并未卡紧槽位,只是轻搭在卡扣之上,只需轻微外力便可松动推开。所谓密室,不过是一层不堪一击的虚假外壳。
温玉辞移步床前查验尸身。顾微婉平卧床榻,锦被整齐覆至下颌,眉眼舒展、面容平静,无中毒挣扎的狰狞姿态,无窒息痛苦的扭曲神色,周身衣物穿戴齐整,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全然不似急症突发、仓促殒命的模样。
俯身细观,层层破绽逐一显露。死者右手袖口留有数道浅淡撕扯褶皱,布料纤维微微起丝,似是生前与人争执拉扯所致;床沿边角落着一点浅褐泥渍,纹路清晰规整,是半枚完整的男子靴底印记,绝非府内仆役丫鬟的鞋履样式。
桌案上立着一只青瓷茶杯,杯中残存浅浅一层浑浊茶底,气味清浅微涩,裹挟着一丝极淡的药味,既无残留药渣,也无收拾药迹、倾倒药碗的痕迹。整间卧房干净得过分、规整得刻意,自尽该有的慌乱痕迹尽数消失,唯独余下诸多指向他杀灭口的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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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玉辞放下松木医箱,屈膝俯身,指尖精准按压死者周身肌理,翻看眼睑、查验唇色、探查脖颈血脉,又细致比对袖口褶皱与床沿泥印,查验面面俱到,不曾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边笑白负手立在屋中,锐利眸光缓缓扫过全屋,将所有反常痕迹、蹊跷疑点尽数收于心底。
虚闩密室、陌生男靴泥印、带药残茶、人为拉扯的衣褶、无挣扎痕迹、无自尽物证。
寻常自尽之人,临终心绪必然崩塌、举止慌乱,现场难免凌乱狼藉,必会留下破绽痕迹。
温玉辞抬眸望向边笑白,将查验后的精准研判缓缓道出,字句专业笃定、有理有据:“大人,死者体表无致命外伤、无窒息瘀青,亦无打斗磕碰伤痕,周身松弛、面色安宁,符合安眠剧毒静默致死的尸身特征,死亡时辰可锁定在昨夜子时一刻前后。”
他话锋微转,直指现场违和诡异之处,拆解人为造假的漏洞:“除此以外,现场诸多痕迹极为反常,处处透着刻意伪造的痕迹。死者袖口仅表层纤维破损,底层布料紧实完好,绝非活人争执拉扯所能形成;床沿的男子靴印泥渍干燥均匀、边缘规整,是人为刻意按压摆放所致;案上茶水残留淡浅药底,却无半点药渣留存,完全不符合常人服药中毒、自尽身亡的现场逻辑。”
“总而言之,本案所有他杀证据一应俱全,本该留存的自尽痕迹却尽数被人为抹去。此处绝非天然凶案现场,是有人精心布置、刻意伪造,用以误导查案视线的伪现场。”
边笑白垂眸凝视地面那枚陌生靴印,眸光沉敛锐利,心底飞速梳理全屋疑点。眼前线索看似整齐统一、证据确凿,可痕迹规整得太过刻意,违和感十足,全然不似寻常凶案的仓促杂乱,内里必然藏着猫腻。
为杜绝府中众人串供遮掩、篡改线索,他当即沉声传令,语气果决肃穆:“封锁现场,所有痕迹原样封存,分毫不得改动。即刻传唤顾家全员上堂候审,逐一核实昨夜二更至子时的行踪轨迹、往来人证!”
现场查验完毕,边笑白依循官府定例,严禁顾家众人扎堆共处、互通言辞,命差役将府中主仆、外来宾客尽数拆分安置在各偏房,单独传唤、逐一审问,彻底断绝串供遮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