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起来,管理员登门表示,公寓住户免费获得了一次全套体检加治疗报销机会。

    管理员倾情讲解,快说到天上去了,诸伏的背影透着一股茫然。

    管理员:“不心动吗?”

    “谢谢,我考虑一下。”

    管理员扒着门:“体检不限时!随时都可以去——”

    我打开卧室门,靠着门框看他们。

    管理员话音拐了个弯:“我记错了,体检限时,一周之内,报销不限时,没有上限,是抽奖福利。”

    我满意颔首。

    诸伏:“抽奖吗?可我刚刚好像没有抽奖。”

    管理员:“……是上次抽奖的隐藏奖项,你不是抽到了件外套吗,体检是跟外套捆绑的奖励。这位住户,你太幸运了,心动不如行动哦!”

    吃早饭的时候,诸伏问我福利的事,我漫不经心回答:“以前也有免费体检。又不花钱,想那么多干什么。”

    这可不是乱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确实有人定期免费为我体检。

    我没有在别人家过周末的爱好,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诸伏,我把要送我下楼的家伙赶回去,刚到一楼,管理员迎面跑过来,落后半步跟在我身后。

    “明日见君,咱们都这么熟了,你给我透个口风,你家住着的假面骑士究竟多大的来头,能让你天天这么哄着。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感觉非常陌生。”

    我:“……我,哄着他??”

    管理员左右看看,悄悄指了指天花板:“他后台是哪边的?”

    呵呵,大概是长野的吧。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他只是个普通职员。”

    管理员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不该知道的我坚决不问了!”

    我觉得他还是不够明白。

    算了。

    周末两天,我想了五种新办法找茬,保守估计一周后诸伏就会哭着提出调组。

    准备大干一场,星期一我早早前往警察厅,办公室内的氛围一反常态,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我一抬头,那群人静止几秒,突然开始兵荒马乱。

    “这个那个我有点不明白我们一起讨论一下吧!”

    “没问题现在就开始探讨吧!”

    文件拿倒了。

    “没错,是我,找我有什么事吗……”田中打着电话出去,手机拿反了,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一群人各忙各的,虽然不知道究竟忙了什么,总之忙得热火朝天。

    我都有点同情城野了。

    不止我一个人觉得这画面诡异,诸伏进门时明显懵了一下,后退半步看门牌。

    我饶有趣味地等着看他加入那群人,出乎意料,今天竟然拿没人跟这个香饽饽搭话,打电话回来的田中走到门口,看到门口的诸伏,临时又接到一通电话,拐了个弯走了。

    诸伏对自己身上的微妙变化毫无察觉,穿过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

    “早上好,明日见前辈。”

    “早。”

    嘴快了。

    中午,我端着餐盘,远远看到那个正独自吃饭的身影。

    “明日君,怎么了?”城野凑过来问。

    城野最近越来越肆无忌惮,完全忘了约定好的人设,图像情报分析室的风向都变成室长制裁关系户不成反被收买了。

    “没什么,吃饭吧。”我收回视线。

    城野虽然不经常来图像情报分析室,不过以他的观察力,走一圈就够把问题弄明白了。

    “你之前带诸伏吃饭,其他人默认诸伏是拒绝不了才去,还多加同情分。但你上周在办公室说要去他家吃饭,他还笑着答应了,任谁看了都觉得你们关系超好。”

    城野原本还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越咬牙切齿,那点运筹帷幄的精英气场烟消云散:“我也可以做荞麦面!”

    我必须强调一点:“我不是去吃饭的。”

    我是去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病的。

    现在的状况,与其说其他人故意冷落诸伏,不如说是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了。和新同事吐槽看不顺眼的关系户,以为有共同讨厌的人,结果某天突然发现新同事跟那个关系户关系竟然不错,任谁都会后背一凉,头脑风暴复盘自己以前说过什么。

    我的确是个故意找茬的上司,但我的五种找茬方法里不包括让其他人像对我一样对诸伏,得把这个Bug修复才能继续做恶毒上司了。

    我没那个时间等Bug自己修复,也不关注别人心里现在怎么想,我和我的五种找茬方法不能等。

    我正思索着,城野突然说:“你是不是有点过分在意他了。”

    “怎么可能。”

    城野沉默了一会,看着我说:“我没说是指诸伏。”

    我看他一眼:“我谁都不关注。”

    下午图像情报分析室里氛围仍旧微妙,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人一心扑在那块电脑屏幕上。

    他虽然笨,但笨鸟先飞,如今的业务能力在这间办公室数一数二,我最近都没找到机会对他指手画脚。

    不过再怎么进步也没意义,上升空间就这么大,要么我离职成功他顶替我做小组长,要么等城野调走,再熬几年资历,运气好说不定可以坐进室长办公室。

    不知道诸伏怎么预判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桌上的水还冒着热气。

    我摸了下水杯:“这么烫,你连倒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吗?”

    一群人悄悄抬头,互相看看,眼神迟疑。

    诸伏温声道了声歉,拿着水杯出去了。

    同样的杯子再次摆在面前,我眉头皱得更紧了:“太凉。”

    第三次,我头也不抬道:“我不是说了要喝温水吗?”

    来回折腾了几遍,我满意了:“拿走,不喝了。”

    诸伏的表情仍旧平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从那张寡淡无味的脸上看出了笑意。

    临近下班时,我敲敲隔壁工位:“下班后别走,陪我喝酒。”

    诸伏面露迟疑,我不由多看两眼。

    这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为难。

    “前辈,我今天还有……”

    我打断:“你有异议?”

    “我明白了。”他说,“稍等我几分钟。”

    他都明白了,其他人也该明白了吧。

    不负众望,田中拍桌站起来,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下去。

    我满意地出去了,把舞台留给其他人自由发挥。

    我靠在办公室门外,里面传出安慰声和劝解声。

    片刻后,诸伏的声音响起,沉稳冷静:“前辈,我想你们误会了。”

    其他人恨铁不成钢:“你别替他解释了!他欺人太甚!”

    “明日见前辈没有欺负我。”

    后面我没再听了。

    三楼的走廊,看着面前略微低着头的家伙,我也开始恨铁不成钢了。

    等他把外套穿好,我转身就走。

    今天居酒屋里客人不多,老板揣着手说:“明日见警官,带徒弟来喝酒啊。”

    我懒得再纠正了。

    漫不经心吃着菜,我忽然想起:“你原本有什么事?”

    他为我倒酒,全然看不出心怀不满:“去便利店。”

    我笑了:“便利店啊。”

    找理由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

    果然,表面顺从,他心里其实不情愿跟我喝酒。

    四舍五入也算找他麻烦了,今天的班没白上。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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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见警官,欢迎再来!”

    住在同一个方向,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互相踩路灯下的影子。我转弯,身后的人也跟着转弯。

    进了便利店,我停下,他撞上我的背,我一个踉跄差点撞到货架,被他抓着胳膊拽回去。

    “抱歉,前辈。”

    我都还没来得及发火,他的道歉已经说完了。

    这句话我真的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什么都不买,来便利店干什么?”

    他自己说的要去便利店。

    “……有要买的。”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要买东西,去了另一面货架。

    我确实没什么要买的,随手拿了瓶牛奶。

    我们在收银台汇合。

    他竟然买了盒烟。

    我多看他两眼,平常没看出来,原来私下烟酒都来啊。

    “一起结。”

    出了便利店,我把烟递给他:“喏,拿去。”

    他一抬手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把他往外拿钱的手塞回去,顺便把那盒烟也塞进他口袋里。

    他整个人惊了一下:“……前辈?”

    我淡定收手。

    他今晚全程把手插在兜里,搞得像里面装着大额支票,本以为他口袋里会暖和,结果跟冰窖一样凉。

    这就是不好好戴手套的后果。

    诸伏小跑几步,难得跟我并排走。

    我随口问:“抽烟?”

    “很少。”他答。

    这话没骗人,因为他身上根本闻不到烟味。

    公安里有个技巧,通过气味来判断一个人的个性,不同种类的香水、不同品牌的香烟,都对应着不同的性格倾向。

    诸伏身上闻不出任何味道,天然地被社会的杂乱无章隔绝开。他每次从室外回来,冷风裹到头发丝,显得那张温和的脸都锋利起来了。

    如果空气有味道,诸伏大概是干燥的冷空气的味。

    身旁的人毫无征兆停下。

    “又怎……”

    话没说完,被捂住嘴拖进旁边的巷子里。

    左拐右拐,不知道跑出去多远,诸伏侧头看向远处,月光落下,若隐若现的蓝色虹膜凝结成一块寒冰。

    寂静的夜晚,僻静的巷子里,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任何人,他却仿佛在警惕着什么出现。

    微风吹过,无事发生。

    四目相对。

    诸伏烫到手一样把手松开。

    “刚刚前面,好像有人喝多了。”他干巴巴地解释。

    “呵呵。”我觉得他才是喝多了。

    就算是神志不清想闹事的酒鬼,迎面走来两个身高180以上的男人,也会自动绕路,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拉我逃跑。

    我皱着眉把散开的围巾系好,他突然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明日见前辈。”

    我转头,他半天也不吭声,等我走到巷口时,身后终于响起他的声音。

    “可以别再请我喝酒了吗?”

    我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诸伏安静地站在原地,这样一幕,我忽然想起他坐在居酒屋最角落的位置听人讲话的画面了。

    他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惹事不出头,甚至不说话不出声。

    今天在办公室里,他表现得太过坦然,我甚至分辨不清他究竟是没发现其他人对他的微妙态度还是他完全不在意。

    现在看来,是前者。

    我大概是笑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前辈,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诸伏认真地看着我,“但是请你不要再请我喝酒了。”

    我现在确定了。

    那家伙确实喝多了。

    而且醉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