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备嫁
“姑娘,这颗南珠,瞧着比您之前凤冠上的那颗,还要大上一整圈呢!”
暖雪瞪大了眼,把妆台上的凤冠翻来覆去地打量,忍不住啧啧出声。
徐予聆也在看着这顶精美华贵的凤冠,冠顶正中间那颗南珠浑圆饱满,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圣心似海,天恩难测。
活了两辈子,她当然清楚自己这位皇帝舅舅最是面慈心狠。而他这回特意赐给她这顶镶了南珠的凤冠,背后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难不成他已经知道换嫁那天的珍珠雨是她的手笔?
正琢磨着,就见晴云从外头匆匆进来。
午后她被派去沈家打点过门前的各项事宜,忙活了大半天,眼瞅着快晚饭了才回来。
“怎么样?沈家那边什么情形?”暖雪性子急,抢先问道。
因武定侯府跟成国公府的亲事五年前就已经定下,她们作为徐予聆的贴身丫鬟,早把成国公府那边的规矩摸得门儿清,如今突然要换到人生地不熟的沈家去,暖雪心里头自然跟猫抓似的好奇。
晴云素来稳重,临行前又得了徐予聆的嘱咐,心里早有准备。但即便如此,等她亲眼瞧了那沈家公子的主院观复堂后,这心还是忍不住凉了半截。
他那院子,连自家姑娘的鹿鸣院一半大都没有,更别提跟成国公世子那气派的安澜院比了。
她走到徐予聆跟前,迟疑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姑娘,咱们这回要带去的箱笼,怕是得重新归整归整,那边……怕是搁不下这许多。”
徐予聆毫不意外,淡淡道:“无妨。拣些日常要用的带上就成,其余一概不带。”
晴云又问:“那跟过去的丫鬟仆人怎么安排?”
按原本去成国公府的规矩,徐予聆得带一位陪房嬷嬷、两个贴身大丫鬟,再加四个二等丫鬟和徐诚等几个亲信护卫。
但这几年,昭阳的心思全扑在府外争爵之事上,侯府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府里的下人也越来越偷奸耍滑,里头不少人早已被二房和裴舜臣收买,还有的干脆就是两边安插过来的眼线。
徐予聆心里冷笑。前世她耳聋眼瞎,竟没发现那些陪嫁的人手从一开始就不干净,还当是到了裴府后才被慢慢渗透的。
就拿她前世那个陪房曹嬷嬷来说,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上早就成了裴舜臣的耳目,所以这回派人去沈家接洽,她特意绕开了曹嬷嬷,只让晴云去。
想到这里,她沉声道:“丫鬟只带你们两个,另外让徐诚领着两个得力侍卫,其余的一概不要。”
“啊?这也太……”暖雪忍不住惊呼出声,瞥见晴云拼命给她使眼色,赶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忧心忡忡地看了晴云一眼。
要知道,京城里像武定侯府这种勋贵人家嫁女,陪嫁的人手动辄十数人。自家姑娘要是只带这么几个过去,传出去还不得让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们武定侯府连场子都撑不住了?
晴云也微微蹙眉,但见徐予聆神色坚决,到底没再说什么。
徐予聆知道她们的心思,开口解释:“沈家是清流门第,最重名声。要是排场太大,反倒让人说我们武定侯府行事张扬、不懂礼数。”
更重要的是,徐家现在已经是让皇上拔了牙的老虎,往后更要夹紧尾巴做人。
说完她抬眼看向暖雪,这丫头忠心是忠心,就是性子太毛躁。
她有心敲打对方两下,故意板起脸道:“暖雪,正好那边地方小,住不下那么多人。你这丫头,要是说话做事再这么没轻没重,我就把你留在府里,不带过去了。”
暖雪一听急了,赶紧双手合十,连声告饶:“姑娘,可千万别扔下我!奴婢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徐予聆见她是真知道怕了,便没再多说重话,只是神情依旧严肃。
暖雪偷觑着徐予聆的脸色,见自家姑娘面上虽还冷着,但到底没再训她,知道她不过是吓唬吓唬自己,心里大大松了口气,于是凑得更近些,笑嘻嘻地道:“姑娘您想啊,要是没了我,这京城时兴的那些发式啊、妆容啊,谁替您梳弄周全呀?”
徐予聆望着她满脸讨好的精乖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丫头生了张快嘴,却长了双巧手。
徐予聆自然不会真丢下她,但到底还是不放心,又郑重地叮嘱她一遍:“到了沈家,可不能再像从前在府里这样,别老觉得自己是侯府的大丫鬟就高人一等。要是让我听见你在那边端架子、使小性,我定不轻饶了你!”
暖雪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连声保证,这才让徐予聆勉强松了口,吩咐她和晴云收拾起明天要带去沈家的行礼物件。
暖雪如蒙大赦,欢快地应了,立马跟晴云忙活起来。
只是这珠仪阁里,大多东西都带不走,终究是要作为“徐小姐”的旧物留在侯府,而不是充作“沈夫人”的嫁妆被带去新家。
主仆三人正收拾着,徐衡一挑帘子走了进来。
“姐,忙着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侯爷。”晴云连忙行礼。
“少……侯爷。”暖雪一张嘴,按老习惯就想叫“少爷”,听到晴云的问安后才赶紧改口。
这也怪不得她,“少爷”喊了十几年,这才不到一天的工夫,哪能说改就改得过来?
徐衡见她懊恼得直咬嘴唇,不由得朗声一笑,摆摆手:“还是叫少爷吧,侯爷来侯爷去的,我还真不习惯。”
徐予聆斜了弟弟一眼,开口纠正:“不行,衡儿,你现在袭爵了。身份不一样,规矩自然也得改。”
徐衡无所谓地“哦”了一声,寻了凳子坐下,看那两个丫鬟有条不紊地收拾东西。
瞧了一会儿,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起身凑到徐予聆旁边挨着坐。
徐予聆见他赖着不走,知道准是有话要同自己讲,就让晴云和暖雪先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鲜活的眉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少年特有的天真和烂漫。
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弟弟脸上,轻声问道:“衡儿,是不是有话要跟姐姐说?”
徐衡被她那过分慈爱的目光看得起了身鸡皮疙瘩,耸了耸肩,拧眉嘟囔道:“姐,你能不能别这么看着我,怪瘆人的。您这眼神,辈分往上数,我娘都够不上,少说也得是奶奶辈的!”
徐予聆听了这话,柳眉一竖,狠狠捶了他肩膀两下:“徐衡,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
徐衡见姐姐又恢复了以往的生猛劲儿,这才松了口气,夸张地揉着胳膊,痞笑道:“姐,这才像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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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干嘛那么肉麻兮兮的?”
徐予聆见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刚刚心里那点温情瞬间散了个干净,抬手作势又要打他:“少在这耍贫嘴!什么事?快说!没见你姐正忙着呢!”
徐衡咧嘴一笑:“姐,我这不看你又要嫁人了嘛,就想来跟你多说说话呗。”
徐衡大大咧咧惯了,一个“又”字又招来徐予聆好几下没好气的捶打,还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叫又要嫁人了?你姐我就嫁了这一回!”
“疼疼疼!”徐衡揉着额头怪叫,躲了两下又近身回来,状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干嘛非得嫁给那沈公子啊?”
徐予聆眯起眼,警惕地反问回去:“这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谁让你来问的?”
徐衡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睛瞟向别处:“自家姐夫说换就换了,那人我连个名儿都没听过,难道我这当弟弟的问一句还不行?”
徐予聆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白天娘说的那些话,你也该往心里去些。眼下不是我非要嫁沈公子,而是裴家那边我是万万不能嫁的,往后你也少跟裴舜臣那帮人来往。”
徐衡听得似懂非懂,虽也明白几分,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唉,早知道你嫁不成裴二哥,嫁给谢三哥也行啊。”
他心里最中意的姐夫就是泰宁侯家的嫡三子谢孚。
谢三哥仗义豁达,武功又好,最要紧的是跟他姐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
泰宁侯当年救过他爹的命,两家也心照不宣早有结亲的意思,要不是后来他爹出了事,谢三哥说不定早就是他姐夫了。
徐予聆听他突然提起谢孚,呼吸一下子顿住了。
重活一世,男女之间的那些情情爱爱,她早已不打算再沾身。
更何况当时那喜轿都已经抬到半道上了,眼看着就要进裴家的门,她也是急中生智,赌了一把,才想出这么个破局的法子。
“我和他,终究是有缘无分,往后你也别再提了。”徐予聆垂下眼帘,声音轻飘飘的。
现如今她一门心思全在如何保全徐家上下,当然她也得尽力谋划,绝不能让谢孚战死边关那样的惨剧再次上演。
徐衡看出姐姐情绪不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对了,你进锦衣卫的日子定下来了吗?”徐予聆收拢心神,谈起正事。
徐衡漫不经心地道:“定了,半个月后手续办齐了就过去。不过也就是挂个名,隔三差五去点个卯就成。”
徐予聆心知肚明,这是皇上给他们徐家的补偿和安抚。徐衡进了锦衣卫,就等于彻底和镇朔营的徐家旧部隔绝开了。
徐予聆嘱咐他道:“你年纪还小,锦衣卫那边先挂职历练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学业,国子监的功课不能落下。”
“知道了,知道了。”徐衡不耐烦地敷衍几句。
他一提读书脑瓜子就疼,转念又想起自家姐夫居然是上届的探花郎,顿时觉得真是造化弄人。
他长叹一声,仰倒在榻上:“这就是命啊!谁承想,到头来,你居然找了个探花郎做我姐夫。”
徐予聆听了弟弟这句没头没脑的感叹,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她目光飘向旁边那顶光华夺目的凤冠,抿紧了嘴唇,没再说话。